多伦多第一天
第十一站多伦多第一天,是克尔斯滕·雷蒙德所经历的平凡生活与文明崩溃之间的分界——她还是个孩子,正在出演《李尔王》,主演亚瑟·利安德却在舞台上突发致命心脏病。后来,克尔斯滕将那一夜称为第一天或第一夜,甚至连该如何命名也拿不准。这份不确定,与一段清晰留存的记忆并存——亚瑟撞上胶合板柱子的声音;而后,她加入的巡回剧团里,莎士比亚戏剧也延续了下来。
演出之夜
克尔斯滕参加了在疫情爆发时的多伦多上演的《李尔王》,亚瑟·利安德饰演主角。她和另外两个女孩站在他身后,舞台上发生意外时看不见他的脸。她记得的是舞台前方突然一阵骚动,亚瑟向后踉跄,手臂挥舞;紧接着,他的手撞上她头边的胶合板柱子,发出一声巨响。一名观众爬上舞台,朝他跑去。对克尔斯滕而言,关于这场死亡的记忆由这些近在眼前却并不完整的细节构成,而非对事情经过的完整目睹。
后来,她以这件事为界,描述旧世界的终结。有人问她当时是否和父母待在疫情爆发时的多伦多,她回答说没有——那个最后的夜晚——她拿不准该称它为第一天还是第一夜——她在剧院。她对名称犹疑不决,但那一幕本身却异常清晰。关于亚瑟,她几乎记不起什么,只依稀觉得他为人和善,也觉得他们曾是朋友;然而,他死去的那个夜晚,她记得清清楚楚。
逃离多伦多
与克尔斯滕对前后几日的回忆相比,剧院里的记忆留存得更清晰。最后那几天,她待在地下室看电视,眼看附近的居民逐渐离去。克尔斯滕后来猜想,彼得·雷蒙德夜里外出偷食物。一天早晨,他告诉她他们必须离开,撬线启动邻居遗弃的一辆汽车,开到交通堵塞将他们困住为止。高速公路匝道和侧路都挤满了被遗弃的车辆,于是兄妹俩最终和其他人一样,改为徒步前行。
克尔斯滕后来承认,她知道自己和哥哥离开了疫情爆发时的多伦多,部分原因是哥哥告诉过她。她对这段借来的记忆,与对亚瑟倒下时的精准回忆形成鲜明对比;剧院之夜因此成了她那段难以触及的个人往事中一个固定的坐标。这并非对离城过程或整座城市如何空下来的完整叙述,而是她记忆牢牢抓住的时刻,周围的细节则逐渐淡去。
以印刷文字留存的演出
多年后,新佩托斯基一份不定期出版的报纸刊登了一篇热情洋溢的评论,报道旅行交响乐团演出的《李尔王》。评论特别提到了饰演李尔的吉尔·哈里斯,以及饰演科迪莉娅的克尔斯滕·雷蒙德。报纸的报道让童年时的演出以及亚瑟之死,得以置于更漫长的戏剧生涯中理解——克尔斯滕曾是舞台上与亚瑟同台的孩子,如今已成为一名演员;她的莎士比亚演出也在疫情爆发时的多伦多以外的聚居地被报道、被记住。
同一份报纸还刊载了克尔斯滕接受该报图书管理员兼出版人弗朗索瓦·迪亚洛采访的内容。采访记录了她对那一夜名称的犹疑,以及她记忆所能及的范围,同时保留了撞击柱子的感官细节。因此,这份报纸不只是事件记录——它将一场演出和一位幸存者不完整的证词带入一个共同历史日渐稀少的世界,使之得以延续。
那一夜在巡回剧目中的回响
文明崩溃后,旅行交响乐团仍继续演出莎士比亚戏剧。在圣黛博拉湖畔镇,克尔斯滕在密歇根湖附近的停车场出演《仲夏夜之梦》中的泰坦尼娅。烛光映柔了她脸颊上的伤疤;她戴着花冠,穿着一件捡来的婚纱,裙子上还被孩子用水彩涂出了蓝色条纹。当她说起会传染的雾气和变幻的季节,戏剧曾在瘟疫之后重新开演、又因死亡反复发生而再次停演的历史,便与演出周围已经改变的世界彼此呼应。
后来的这一幕并未重现多伦多的那个夜晚;它展现的是那一夜之后仍留存下来的事物。旅行交响乐团的马车上写着“因为生存尚不足够”,团员们则为途经聚居地的观众演出莎士比亚戏剧并演奏音乐。在塞文城机场,经过五周维修,并在隔日晚间演出之后,剧团离开时,留下的人仍哼唱着乐曲、回想着那些戏剧。多伦多第一天仍是剧院中亲眼见证的一场死亡;但莎士比亚作为一种身体力行、由众人共同参与的实践,依然延续——它不仅留存在证词或印刷文字中,也再次由演员说给现场观众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