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崩溃前的时代
第十一站文明崩溃前的时代,是小说中那个已经消逝的世界——那里有电灯、商业航空、大众传播和正常运作的公共服务。小说并未将它呈现为一个连贯不间断的时期,而更像是一个“此前”的时代;它的轮廓,是通过骤然降临的终结,以及其遗物在后来生活中的存续,才变得清晰。熟悉的设备停止运作,而幸存者也越来越难以想象这些设备曾带来的日常惯例与联系。乔治亚流感划出历史分界线。此后,飞机仍停在跑道上,屏幕暗了下来,互联网消失了,现代生活的日常基础设施就此化为一堆记忆与遗物。
日常技术与联结
人们通过依赖电力带来的细微舒适与共同惯例,回想起旧世界。回顾性的清单提到灯火通明的游泳池、泛光灯下的游戏、吸引飞蛾的门廊灯,以及由电动第三轨供电的列车。音乐会有明亮的舞台、电声乐器,还有举起手机拍照的人群。这份清单让技术的失落显得切身——消失的不只是机器,还有围绕它们形成的场合与习惯。
互联网曾让远方的生活仿佛近在眼前。人们通过照片、消息、关系动态、计划、抱怨和求助彼此相遇;关注这些片段,能让人觉得不那么孤单。此后,这种日常而无所不在的联结不复存在。小说描写的并不只是某项服务失灵——这个网络曾帮助人们感受到自己属于一个更广阔的社会世界。
电力所代表的可能性也不止于沟通。在特拉弗斯城,一名发明家后来试图踩动固定式自行车,为笔记本电脑供电,希望找到互联网。这番努力清楚表明,从前的网络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基础设施。屏幕显示网页无法访问的提示;发明家不停踩踏,以免屏幕闪烁;而他关于卫星的解释,则让那个失落的系统只以脆弱的图像和一个故事留存下来。
流感与历史分界线
转变始于一场已不可能被视为局部事件的紧急状况。华告诉吉凡·乔杜里,从早上起已有两百多名流感患者入院,其中前后三小时内就有一百六十人,还有十五人死亡。医院急诊室人满为患,走廊里也摆上了病床。华警告说,疾病正在医院之外蔓延,这让吉凡意识到,这场疫情可能把他的一生分成前后两个阶段。
危机显现之际,官方应对机制和日常新闻环境仍短暂维持运作。一则广播报道,多伦多总医院及当地另外两家医院已被隔离,卫生部门正在确认乔治亚流感疫情。报道说已有人员死亡,同时官员呼吁民众保持冷静。然而,对吉凡而言,医院里的数字比措辞审慎的公开通报更有分量——旧世界的系统仍在发声,但它们遏制或解释这场紧急状况的能力已经令人怀疑。
通讯系统的崩溃逐步发生。在弗兰克的公寓里,吉凡和弗兰克收看新闻报道,报道内容愈发局限于本地,国际消息来源也逐渐沉寂。等到其他频道只剩静电、测试图或反复播放的紧急建议时,最后一场新闻直播也已结束——凌晨两点,吉凡醒来,发现屏幕上的演播室空无一人。一天后,摄像机被关闭或发生故障;再过一天,互联网也彻底中断。这一连串变化让媒体系统的失灵成为机构逐渐退场的可见标志。
出行与公共系统的终结
航空旅行既标示出旧世界的规模,也显现了它消失的深度。回顾性叙述让人想起三万英尺高空的景象——透过飞机舷窗望见灯火通明的城镇,每一处都仿佛暗示着地面上仍有生活在继续。崩溃之后,飞机还在,飞行却基本停止了。机翼上积起积雪,飞机也被临时改作他用——有些用来在寒冷天气里储存食物,果园附近的飞机则存放着水果,水果在夏日热浪中逐渐脱水。它们依旧实实在在地存在,反而让旅行的消失更为具体;机器还在,但曾让它们成为交通工具的网络已经消失。
在机场,克拉克·汤普森亲眼看着商业航空停摆。航班停止起飞,隔离通知传到航站楼,剩下的乘客发现公路、巴士、火车和航班都无法带他们继续前行。有些人发现没有地面交通后折返;另一些人则步行前往塞文城。滞留的乘客守在把他们带到这里的飞机旁边,却再也无法乘机前往别处。他们的困境将全球运输系统的崩溃浓缩在一座航站楼里——满是无法继续旅程的人。
失去的不只是旅行和通讯。那份列举消失之物的清单还包括药品,以及人们曾确信小小的割伤或擦伤可以得到治疗;清单也提到消防队、警察、道路养护和垃圾收集服务的消失。旧地图上的国界依然存在,但各国已不再以正常运作、有人驻守的边界体系行事。旧世界的便利依赖彼此交叠的机构与供应系统;这些系统失灵后,人们习以为常的保护不复存在,日常风险也失去了相应的保障。
记忆、遗物与历史知识
技术系统失灵后,设备作为物件留存下来——实用价值减弱,历史意义却日渐增长。到了崩溃后第十五年,克拉克在天合里程休息室内设立的文明博物馆保存着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游戏设备、鞋子、汽车发动机和一辆镀铬摩托车。他记录了曾在机场生活、后来去世的人留下的护照、驾照和信用卡。曾经寻常的设备或个人身份证件,如今成了个人生活的证据,也见证了一个围绕出行与电子联结组织起来的社会。
博物馆也保存着亲身经历与后代承继之间的鸿沟。机场学校的孩子们学到,飞机曾横越世界,小型电子设备曾能连接全球网络。他们学习卫星和一个曾无处不在的系统,但即使是青少年,也很难理解旧时的边界和距离。地图可以指出芝加哥、底特律和塞文城的位置,却无法让过去那种轻易出行的生活真正变得可想象。知识留存了下来,但互联世界的亲身体验并不会自然而然地传给下一代。
幸存者的记忆让这种距离变得切身。在特拉弗斯城,克尔斯滕·雷蒙德承认,自己其实记不清电脑屏幕是什么样子,尽管旧世界终结时她已经八岁。尽管如此,灯具、夜灯、枝形吊灯和明亮舞台的影像,仍让她对电力着迷。相比之下,奥古斯特记得电视是自己童年生活的一部分,还会在废弃房屋里寻找旧电视指南和诗集。对他而言,电视唤起了看节目、拉小提琴的具体生活;对克尔斯滕而言,电力更像是一系列失落可能性的想象。这种对比表明,同一个过去,对一名幸存者来说可能是逐渐淡去的回忆,对另一名幸存者来说却是承继而来、近乎神奇的观念。
叙事意义
文明崩溃前的时代,为小说后来的世界提供了衡量缺失之物的尺度。旧世界通过物品清单、中断的广播、被遗弃的飞机、留存下来的屏幕,以及教给从未见过那些系统的孩子们的课程,重新呈现出来。这些证据形式各不相同——电视可以留下测试图,博物馆可以保存一部手机,学校可以讲解互联网,但没有一样能复原曾将这些物件与机构联结起来的社会体验。
这种对照也避免把过去描绘成一个抽象的进步时代。那时的灯光、网络、药品和交通都依赖可能失灵的实体系统;这些系统的消失改变了人们能够到达、了解和依靠的事物。在崩溃后的当下,旧世界的遗存既有用,又令人费解,同时也令人哀悼。这个时代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确立了消失之物的范围,同时展现出其意义仍以不均等的方式延续——存在于记忆中的惯例、细心保存的物件,以及传给分界线之后出生之人的故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