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人的笔记
箱男《箱人的笔记》是一份手稿,其意义在于作者身份的不稳定——它起初详细记述非法行医和一名军医上尉之死,随后又与一名箱男据称留下的遗嘱纠缠在一起,最后披露的内容则承诺指出真正的作者。这些文书既以证词、供述和临终准备的面目出现,也质疑这些形式是否足以保证真实。层层累积的解释使读者接近答案,却没有确定是谁写下这些文字,也没有说明应当在多大程度上按字面理解。
行医供述
笔记的一条叙述线索记载了一名行医者的经历——他从未被定罪,也从未作为嫌疑人接受讯问,并称自己在法律意义上仍未婚。直到前一年,他一直与娜娜共同生活;娜娜是他的同居伴侣,既协助护理工作,也管理账目。娜娜原本是那名军医上尉的合法妻子,而行医者借用了军医上尉的身份。据他说,这种安排得到了军医上尉的理解和认可,在新来的实习护士富山洋子加入诊所之前,并未引起明显的不和。娜娜对此表示反对,提议与行医者分开生活;他同意了,此后两人一直分居。
行医者将自己的医学经历追溯到战时担任军医勤务兵的经历。他说,后来自己以军医上尉的名义开办诊所,赢得了患者的良好声誉,而且从未向持有正式执照的医生求教或寻求帮助。他称外科手术,尤其是阑尾切除术,是自己的专长。这些说法具体呈现了核心矛盾——实际经验和患者的信任可以支持他关于自身能力的说法,却都不能替代他行医时所缺少的执照或合法身份。他承认非法行医无法开脱,并承诺若确认自己负有责任,就停止行医并作出弥补。
军医上尉与借用的身份
在宣誓书的续篇中,作者指出,文中所谈的尸体就是那名被他借用姓名的军医上尉。他解释说,多年来一直以军衔称呼对方,因此这个称谓已经成了习惯。叙述回溯到战时在野战医院服役的经历,当时作者被派作勤务兵。由于军医上尉全神贯注于从木材中提取糖的研究,勤务兵称自己接手了相当一部分检查和治疗工作。在医生的指导下,他学会了实施复杂手术。
笔记将军医上尉对药物的依赖描写成一种逐渐变得危险的照料关系。行医者说,面对对方持续的恳求,自己开始给他用药;到战争结束时,军医上尉已经显露出成瘾迹象。两人一同复员,后来开办诊所。行医者协助管理并开展诊疗,而军医上尉越来越无法检查或治疗患者,只能通过病历表发出指示。作者承认自己继续供药负有责任,并将此举说成是出于友情,而非胁迫。他意识到给药相当于一种持续多时的安乐死,但称自己没有勇气抛下对方。
这份供述也使无私照料与自利之间的简单区分变得复杂。作者承认,借来的行医资历保障了自己的生计。他说,军医上尉害怕被抛弃,曾施压让娜娜与自己建立关系,同时坚持账目仍由娜娜掌管。与此同时,作者还以自己日渐增长的声誉、对医学逐渐浓厚的兴趣以及十二年的经验,解释自己为何继续行医。他称自己勤奋研读医学书籍和专科评论,也见过受过大学训练的医生犯下严重的诊断错误。但他明确拒绝以这些比较作为开脱——依他自己的说法,技术和自信并不能抵消未经授权行医的罪责。
转折点与拟议中的死亡
笔记将医生执业的第八年标记为一个转折点。军医上尉的言谈举止变得引人注目,有关他精神失常的报告也传到了诊所。两名行医者还因过量用药而受到调查。商议之后,他们关闭诊所,迁往另一座城市。随着军医上尉的状况恶化、自杀倾向愈发明显,娜娜建议他不要再公开露面,并让行医者以他的身份登记。作者将此说成是与军医上尉商定的计划,同时承认实际安排只是在形式改变后照旧延续。
笔记的另一处写给床边的一名同伴,将死亡描写成即将作出的决定。作者说,准备死去的人已经选择死亡,并拒绝把全部责任推给那名同伴;他称对方是共犯,而非主要责任人。他打算假装睡着,让另一个人明白这睡相是有意为之。笔记将被丢在能引起注意的地方;作者还考虑如何保存其中一部分,同时销毁其余内容。随后他表示,选择死亡的是自己本人,并警告说,表面上像是谋杀的证据,可能只是源于他自己的笨拙。这些准备并没有给出稳定、可核实的事件经过;相反,文书将自身终结的时刻也纳入了叙述主题。
关于手稿的相互矛盾说法
当箱男宣布打算移走盒子,并揭示笔记的真正作者及其目的时,作者归属变得更加不确定。这一预告中的披露还伴随着对想象的辩护——作者将想象与蓄意说谎区分开来,并把它说成通往真相的一条可能捷径。这个说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手稿此前已经给出了种种详尽解释,而这些解释可能是供述、自我辩护,也可能是捏造。文本没有诉诸侦探故事式的解答来解决争议,而是质疑单一答案是否足以说明一切。
一段简短的对话明确呈现了这一冲突。一名说话者承认自己是冒名者;另一人催促他保持沉默,而前者则坚称这些文书是真迹,是由真正的箱男托付给他的遗嘱。紧接着,周围的文字便提醒读者,不能自动把归于死者名下的文字当作真实。临终写作者可能会留下嫉妒或怨恨,也可能因为拒绝以真理之名许下的种种承诺,而故意留下谎言。因此,笔记刚提出这份所谓遗嘱,几乎同时就削弱了它的权威。无论真实性的主张,还是不要轻信它的警告,都没有被允许终结这个疑问。
留白、封闭空间与读者
临近结尾时,笔记重新回到写作这一行为本身。它建议在整理盒子时留出充足的空白,指出涂写也无法将空白填满,并提出仍可在余下的空间里写下一个名字。盒子从外部看是长方体,内部却被描写成由百组相连环扣构成的迷宫。在其中挣扎只会带来更多转折,仿佛一层外皮因使用而变得愈加复杂。这个意象使手稿的结构与其描写的空间相似——每一次试图解释,都会增添一条通道,而非打开一条直接通往出口的路。
据说那名失踪的女人未必是在逃跑;她也可能只是在迷宫中找不到作者。作者断言线索很多,真相理应与线索的数量相称,但这种确信与手稿一再展示的情形并置——证据可以被操弄、隐瞒或质疑。留白并不只是尚未写下文字的部分。它标记着这份叙述无法确切填补之处——文书背后的身份、最终遗嘱的可靠性,以及通过想象抵达的真相与刻意安排成真实模样的故事之间的差异。笔记以保留这些问题而告终,并未给出一个无可争议的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