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费瑟斯通的数份遗嘱

米德尔马契

彼得·费瑟斯通的数份遗嘱是一系列彼此竞争的法律文件,条款不断变化,令这位垂死地主身边所有人的期望都变得不确定。它们左右着斯通苑的继承之争,但其最深远的影响并不只是决定谁得到地产——玛丽·加思必须拒绝费瑟斯通操纵文件的要求,之后又得承受这样的想法——自己的正直使弗雷德·文西失去了一大笔财富。后来揭晓的事实表明,她的举动不可能改变弗雷德的法律处境,这便将道德责任与想象中的罪责区分开来。

遗嘱与费瑟斯通的掌控

费瑟斯通以自己可能修改遗嘱一事提醒弗雷德,预期中的继承不能作为眼下借债的可靠依据。他指责弗雷德为了借钱支付百分之十的利息,还打算等费瑟斯通死后抵押土地来还款,并特意指出自己仍可修改遗嘱。弗雷德否认自己曾以那种方式借款,但他还是涨红了脸,因为他知道,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可以继承土地来偿还眼下的债务。两人的交锋揭示了遗嘱内容尚未公开时便已拥有的力量——继承的可能性已经左右人们的行为,尽管立遗嘱人仍有权撤销由此产生的种种期待。

费瑟斯通临终之夜,坚持告诉玛丽,自己完全有能力决定如何处置财产。他说自己立了两份遗嘱,打算烧掉其中一份,接着把铁箱钥匙交给她,告诉她如何打开暗扣、取出最上面的那份文件。玛丽拒绝了。这并非无关紧要的文书协助——销毁一份遗嘱,将决定费瑟斯通彼此冲突的意愿中哪一种能够支配遗产。她不肯照办时,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但她仍不肯碰那个箱子,也不肯替他销毁文件。

文书及其不断变化的条款

宣读遗嘱时,斯坦迪什先生指出共有三份注明日期的文件——一份较早的遗嘱,签署于1825年8月9日;一份较晚的遗嘱,日期为1826年7月20日;以及一份针对后者的遗嘱附加条款,日期为1828年3月1日。附加条款的存在使继承安排更加复杂——家人不能把较晚的遗嘱视作一份单一、明确的最终意愿;聚集在场的亲属都等着听清哪些条款已被撤销或修改。

1825年的遗嘱先列出数笔小额遗赠。费瑟斯通的兄弟姐妹每人获赠两百英镑,侄甥辈每人一百英镑,文西夫人和罗莎蒙德各获赠一百英镑。特朗布尔先生获赠一根金头手杖和五十英镑,其他堂表亲也得到数额相近的小笔遗赠。这些遗赠总计约三千英镑,却没有说明其余款项和土地的归属,让家人对剩余财产充满猜测。宣读过程显露出亲属们的盘算——他们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不知道下一份文件是否会取消眼前看似有利的安排。

第一份遗嘱还指定将价值一万英镑的投资留给弗雷德。对文西一家而言,这是个突如其来的耀眼承诺;弗雷德竭力忍住笑意,文西夫人则觉得自己成了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然而,遗嘱中的剩余遗产——其余个人财产和土地——都留给约书亚·里格,并指定他为唯一遗嘱执行人,要求他改姓费瑟斯通。因此,这份文件将家人想象中的奖赏一分为二——弗雷德得到一笔可观遗赠,却没有得到许多人原以为会由他继承的剩余遗产和土地。

第二份遗嘱撤销了先前的条款,但费瑟斯通所谓“低微亲戚”的遗赠除外;这些遗赠仍须依照附加条款作出修改。遗嘱将洛威克教区的全部土地、牲畜和家用家具留给约书亚·里格。其余财产则用于在米德尔马契附近建造并资助一所老年男子救济院,费瑟斯通已经为此买下土地。他宣称,自己希望取悦全能的上帝。这一慈善用途赋予遗嘱以宗教理由,却没有让亲属们安心,因为他们得不到剩余遗产;宣读结束后,特朗布尔先生那根金头手杖成了少数仍能落实的实物馈赠之一。

玛丽·加思的拒绝与想象中责任的代价

只有玛丽知道,费瑟斯通临终之夜曾答应从身旁的盒子里取钱给她,只要她肯烧掉其中一份遗嘱。迦勒后来告诉费尔布拉泽先生,费瑟斯通想让她销毁较晚的那份文件——按照这份遗嘱,弗雷德本会得到一万英镑。在迦勒看来,老人临终前曾转向弗雷德,这使玛丽的拒绝仿佛剥夺了弗雷德可能得到的遗产。因此,文件的确切内容在宣读之后又有了第二层意义——玛丽私下作出的决定与公开宣读的遗产分配相对照,她只能设想自己若当时照办,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迦勒明白,玛丽为何觉得自己明明是在坚持正当之事,却无意间毁坏了别人的财物。然而,苏珊·加思坚持认为,即便玛丽当时知道这会给弗雷德带来什么后果,她也不可能采取别的做法;何况她当时对此一无所知。她区分的是责任感受与以知情为基础的责任。苏珊认为,若他人遭受损失只是自己做了正当之事所带来的后果,这种损失就不该成为玛丽良心上的负担。

后来,费尔布拉泽先生又给玛丽一个理由,让她卸下这份想象中的负担。他得知,较早的遗嘱在较晚的遗嘱被烧毁后也不会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有人提出异议,它便无法成立,而他确信一定会有人提出异议。因此,玛丽的拒绝并未真正改变弗雷德最终的处境。这一揭晓并未让她的痛苦变得虚假,却表明两份遗嘱带来的情感冲击远远超过了它们的法律效力。她的行为对她本人而言是道德上的关键抉择,但她所担心的结果并非她的举动能够确保避免的。

继承、秘密与后果

这些遗嘱挫败了家人原先的确信——他们以为亲属关系或长期以来的期待会决定继承人。亲属们留意宣读过程中的每个迹象,试图判断谁会受到偏爱;每当出现一笔钱或一项财产,他们的希望或怨恨便随之翻涌。第一份遗嘱中的一万英镑似乎证实了弗雷德早已当作偿还债务手段的未来,但较晚的遗嘱却把土地留给约书亚·里格,并将剩余遗产另作安排。迦勒总结了这种逆转——大家原以为会归弗雷德所有的土地,从来就不是打算留给他的,而是给了那个此前一直被隐瞒、其继承权也对家人保密的儿子。

这些文件还揭示了立遗嘱人的私人意愿与实际能够支配遗产的法律安排之间,界限是多么不确定。费瑟斯通声称自己头脑清醒,能够掌控财产;他保留不止一份遗嘱,并在临终之际试图影响最终留下哪份文件。然而,家人不能仅凭他临终时的请求,便断定他的最终意愿;遗嘱的日期、撤销条款和附加条款都必须通过正式文件加以解释,而且较早的遗嘱并不会仅仅因为较晚的一份被销毁就自动生效。情节表明,具有决定作用的约束是书面记录,而非家族期望或私下请求。

宣读遗嘱之后,这份不稳定的继承安排仍持续产生影响。迦勒后来猜想,留给约书亚·里格的土地是否可能落入尼古拉斯·布尔斯特罗德手中;他记得布尔斯特罗德一直想在附近拥有一大块土地。这种可能性加深了费瑟斯通财产处置的讽刺意味——地产先落到一位身份隐秘的继承人手中,之后的归属前景又与另一名男子的野心纠缠在一起;费瑟斯通憎恨此人,也不肯与他进行银行交易。无论是这些文件本身,还是它们引发的种种猜测,都表明继承与其说是家族关系所保证的一份确定奖赏,不如说是影响他人的手段、怨恨的来源,以及任何亲属都无法确切预料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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