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的反面:把社会困境归咎于个人

美国锈带

“美国梦的反面——把社会困境归咎于个人”这一主题,指出了小说描写莫农加希拉河谷时的一个核心矛盾——人们被教导要把自身处境看作个人选择的结果,尽管工业决策和经济动荡塑造了他们能够做出的选择。这一观念将钢铁业就业的崩塌,与家庭和城镇的衰退,以及人们对挣扎求生者的评判联系起来。它并非只是在说个人缺乏自主性,而是在批评人们借助个人责任来掩盖限制这种自主性的力量。

美国梦与山谷的经济崩溃

这一批判植根于山谷工业衰退的规模和持续时间。一个世纪以来,该地区一直是钢铁生产中心,煤炭、钢厂及配套产业构成了相互关联的经济体系。自艾萨克·英格利希和比利·坡出生以来,当地已经失去了十五万个工作岗位。钢厂关闭后,影响波及钢铁业以外依赖钢厂生产的小企业;许多城镇再也无力提供基本服务,有些甚至无法维持警察队伍。小说呈现的并非一系列互不相关的个人不幸,而是整个社区经历的转变。

该地区昔日的工业重要性与如今黯淡的前景形成对照,使批判更加鲜明。失去工作也意味着失去那些能让人引以为荣、并得以培养技能的职业。巴德·哈里斯将就业衰退与更广泛的社会弱化联系起来——人们只能做清洁或照料病人之类的工作,很难从中获得成就感;而被视作替代选择的专业岗位数量太少,且越来越多地转移到海外。他的感慨表明,就业不只是一个经济统计数字;在他看来,稳定的工作是维系稳定社会的部分基础。他也明白,警察无法修复导致犯罪和困境的种种条件。

工人及其家庭命运各异,也让损害的规模显而易见。巴德·哈里斯记得,有些钢铁工人过去时薪三十美元,后来却只能靠装袋杂货赚取约四美元一角五分。职业表面上的变化所反映的不只是收入下降,也标志着他们在劳动生活中失去了原有的位置。同样,该地区的人们向西部和南部迁徙,也并未获得有保障的出路。有人前往得克萨斯州,希望能在石油钻井平台找到工作,但可供选择的岗位有限,有些人最终变得更加贫困,且与社会隔绝。流动所带来的希望,可能重现它原本要克服的困境。

工作、家庭与受限的选择

格蕾丝·坡的人生经历表明,工业衰退如何通过一些日后可能被误认为是自由选择的决定,渗入私人生活。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她回到家中,发现父亲已经给她买了辆车,并安排她到宾州钢铁厂上班。她在轧钢生产线上工作了一年,在那里认识了维吉尔·坡。怀孕并结婚后,她开始上大学,起初一边怀孕,一边继续学习,后来又一边照顾婴儿。她的副学士学位课程即将完成时,裁员却发生了。没有工作机会,又要养育年幼的孩子,她只好辍学。

格蕾丝回忆说,似乎有个男人替她做了一半的决定;这一说法与一连串现实限制相互映照——父亲决定让她进钢厂工作,婚姻和为人父母带来的处境,以及就业机会的消失。重点并非每个选择都毫无意义,而是这些选择是在家庭期望和劳动力市场崩塌所塑造的环境中作出的。维吉尔也在熬过数轮裁员后失去了工作;他的资历不足以让他免遭裁撤。他们后来的困境,不能简单归咎于未能做好规划或不够努力。

止赎危机之后,这个家庭的经历让这种制约变得具体。格蕾丝和维吉尔的拖车屋面临止赎,但当地居民抵制治安官拍卖,改变了事态可能的发展方向。人们到拍卖现场示威,有时把鹿猎枪放在车里;一名银行家坚持要求治安官采取行动后,人群掀翻并烧毁了他的凯迪拉克。一名法官颁布止赎暂停令,以免有人遭枪击,这项措施后来最终成为法律。这个家庭保住了住所,靠食物银行提供的物资和维吉尔偷猎的鹿肉度日。整整两年,他们几乎只吃鹿肉,以至于格蕾丝再也无法忍受那种味道。这件事展现了集体行动如何应对经济危机,同时也表明这个家庭的生存依然岌岌可危。

再培训也未能可靠地恢复钢厂工作所带来的保障。维吉尔完成了两年的机器人技术培训,但承诺的工作岗位并未出现。后来他在一家驳船制造厂工作,但那家工厂也关闭了,因为许多船舶和驳船生产已经转移到韩国。对格蕾丝而言,家人继续留在拖车屋里本身也可能像是一种束缚——离开或许能带来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搬家也意味着可能失去熟悉的人和支持。小说将留下和离开呈现为艰难的权衡,而非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抱负的简单证据。

公共衰退与个人归咎

危机从家庭延伸到公共机构。巴德·哈里斯预计,布埃尔警察局的预算将再次遭到削减,该局最终会与地区警察机构合并。此前一次资金短缺时,市政府在年底前就用光了资金,雇员只得向银行借款来代替工资;新年过后,市政府才偿还了借款。这一细节表明,地方政府脆弱的财政状况与家庭生活的不安全感,属于同一段经济史。整个莫农加希拉河谷的人口可能开始回升,但收入却在下降,预算在收缩,基础设施也依然遭到忽视。城镇拥有小镇规模的资源,却要面对巴德·哈里斯所说的大都市级别的问题。

在巴德·哈里斯看来,由此引发的公共讨论错置了责任。居民要求加强警务,但当执法触及自己的孩子时,也可能谴责警员。巴德·哈里斯认为,有养老金和医疗保险的居民不太可能抢劫邻居、虐待家人或制造甲基苯丙胺。他的说法并非为有害行为开脱,而是在质疑这样一种期待——在稳定就业和公共服务能力已经衰退之后,警察还能扭转社会崩塌。小说对警察局自身财政困境的关注,进一步凸显了把警务当作经济保障替代品的局限。

李·英格利希明确指出了归因问题的根源。她将十五万个工作岗位的消失,与大范围抗议的缺席并置,尽管钢厂关闭时,受益者的财富增长,而决策者的身份也并非无从查明。她认为,山谷中的人被引导着把厄运归咎于自己,并用个人行为解释更大的问题。在她看来,这正是美国梦的反面——个人责任的话语可以把结构性伤害伪装成个人能力不足。她拿法国作对比,想象那里的工人或许会让国家停摆,阻止工厂关闭;这一对照凸显了政治文化如何影响人们认为哪些抵抗方式是可能的。然而,她也知道这种观点很难对父亲说出口,表明这一争论并非抽象议题,而是与家庭忠诚和代代相传的信念紧密相连。

评判、人生轨迹与叙事意义

小说通过一些场景检验个人判断——在这些场景中,社会标签和对性格的臆断可能取代真正的了解。当巴德·哈里斯第一次在犯罪现场看到一名身份不明的流浪者死者时,他感到一丝宽慰,因为查明死者身份后,他就不必痛苦地登门拜访或致电熟人。这一反应揭示,贫困和社会边缘处境可能使一个人显得与社区的责任网络毫无关联。后来,巴德·哈里斯藏起了比利·坡的一件夹克,试图通过一种非正式的默契保护他——社区里的人或许还能得到重新来过的机会。他的行为体现了当地酌情处置的准则,也表明个人忠诚可能影响权力的行使。

然而,巴德·哈里斯认定比利的前途早已注定,形容他的人生轨迹早年便已清晰。他曾试图引导比利走上别的道路,但相信干预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有限。这种预期与他希望保住另一名因这起案件受到牵连的年轻人改变人生机会的愿望相矛盾。这种对照表明,一个人很容易被声誉视为早已定型,哪怕未来依旧充满变数。

在谋杀案证人默里·克拉克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矛盾。巴德·哈里斯发现,默里曾因酒后驾驶和扰乱治安被捕,但也看到自1987年以来他再未被捕,而且或许已经改变了生活。他的过往记录不足以让人们在法庭上否定他的证词,巴德·哈里斯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便在一个人物们屡屡担心他人的评判早已决定自身前途的故事里,区分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仍然重要。格蕾丝在工作时,听熟人把比利过去在橄榄球场上的经历解读为他为人的证据;而他作为遭到指控的橄榄球明星所拥有的公众形象,也让这起案件成了镇上现成的评判对象。

因此,这一主题将小说的经济史与道德和叙事结构联系起来。结构性衰退缩小了家庭能够选择的道路;公共机构失去应对问题所需的资源;之后,人们却仿佛他们的遭遇全然由品格决定一般对其作出评判。这本书没有抹去个人责任,却拒绝让责任沦为方便的解释,使人们就此停止追问。小说反复呈现的对照,在于人们作出的可见选择,与塑造这些选择的隐蔽条件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