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与环境终将消逝的无常

艺伎回忆录

《艺伎回忆录》中的无常,既是一个世界的消蚀,也是它留在幸存者心中的事物持续存在。通过纱由里对衰落的祇园、会长去世以及她失去之人的回忆,变化成为一种力量,使地点与关系消融进过去,同时又让它们在内心延续。

变化中的祇园

身在纽约,纱由里以记忆中的祇园衡量变化。她初到时,那里有八百名艺伎;如今只剩不到六十人,其中见习艺伎仅有寥寥数人,而且人数仍在不断减少。祇园的衰落使这片街区看起来像一座疏于打理、杂草丛生的花园——它不只是变了样,更失去了曾经赋予它生机与秩序的东西。

新田置屋的命运让这种转变有了具体的形态。新田夫人去世后,那栋房子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小小的混凝土建筑,底层开着书店,上面有两套公寓。遗址还在,但它从前的身份已然消失。对纱由里而言,这一替代物体现了一个更广泛的道理——即使曾经看似构成人生稳固根基的地方,也可能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记忆与当下并存

纱由里的讲述并未把记忆视作逃避变化的确切庇护所。在中央公园散步时,她与会长经过一条穿过松林的小径。他停下脚步,倚着手杖,回忆起自己长大的大阪街道旁的松树。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遥远的童年景致仿佛浮现于当下。他对她说:“有时,我觉得记得的事比眼前看见的更真实。”

这些被记起的松树将会长早年的生活与他和纱由里共度的晚年联系起来,但这一幕也说明,记忆的力量与失去密不可分——他所记得的事物之所以鲜明,正是因为它们已不复存在。纱由里在纽约的生活也有相似的双重性。她在公寓里为宴会做准备,掀开镜子上的罩布时,想起自己在祇园涂的白粉散发出的乳白色气味。准备自己的熟悉动作唤回了她从前职业的消逝世界,却无法使它重现。

失去与内在延续

会长日渐衰弱,纱由里害怕离别即将到来。某晚与他共度一夜后,她梦见一位老人讲述,深爱的妻子如何通过两人共同生活的欢愉继续活在他心中。梦里,纱由里喝着一碗非同寻常的汤,汤中咸鲜的滋味成了一个意象,仿佛她将死者与缺席之人纳入了自身。她想起年轻时离她而去的姐姐佐津、父母、田中先生、信,以及会长。

这个梦并未否认这些人已经去世、离开,或与她疏远;相反,它赋予他们的持续存在一种不同的形式——他们仍是纱由里内心生活的一部分。几个月后会长去世时,她将他的离去视为自然之事,就像树叶从树上飘落。这个比喻承认死亡的终结性,同时将其置于不断循环的变化过程之中。她的悲伤是真实的,但并未让他们共同的过往消失。

人生的形貌

回顾往事时,纱由里用一块石头坠向大地的意象,描述自己对会长的依恋。她也把早年的经历——割破嘴唇并遇见田中先生,以及母亲去世后自己被卖掉——看作一条溪流翻越岩壁、奔向海洋。这些意象呈现了一个受种种力量与转折塑造的人生;即使当时无法完全理解它们的方向,其后果仍不断累积。走向终点的过程并不会抹去一路上具体的失去。

纱由里的最后一番感想,将无常从她自己的故事延伸到周遭世界。她穿过公园大道,注意到黄色出租车,以及那些拿着公文包、困惑地望着一位身着和服的矮小日本老妇人的女人。然而,她也疑问,回到与廊井户是否会让那个地方变得不那么陌生。曾经看似固定不变的地方,如今都以各自的方式变得陌生;无论抵达还是归来,都无法找回未经改变的家园。

她总结道,世界“如海面升起的浪花般无常”,而种种挣扎与胜利最终都会交融在一起,“就像纸上晕开的墨迹”。这些意象并未让经历失去意义,而是在描述各个事件如何随着时间流逝而失去清晰的轮廓;与此同时,纱由里讲述自己一生的行为,也让其中的人与失去之事留存于记忆之中。因此,无常既意味着消散,也意味着延续——世界变化得无法复原,但曾经爱过的一切,仍能由记得它的人带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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