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屋债务制度
艺伎回忆录置屋债务制度是一种经济安排,艺伎家庭通过它投资女孩的训练,再从她未来的劳动中收回成本。就千代而言,债务远不止课程费用——其中包括买下她所付的价钱、膳食、衣物和医疗照护。这种安排使她有机会取得职业身份,却也将学徒束缚于为她提供资金的家庭。债务并非偶然产生的开销;它成为置屋衡量一个女孩是否值得扶持的标准,也让置屋有权索取她日后可能赚得的收入。
债务如何累积
初桃用美芽的和服设下圈套,使千代背上了一笔巨额额外开支;此后,置屋阿姨向千代解释了这一制度。她警告说,赔偿损失所需的钱远超千代的想象,并说明千代开始以艺伎身份工作后,置屋会要求她偿还这笔钱。她的讲述表明,家庭账目事无巨细——新田置屋养母记下各项数字,而女孩欠下膳食和课程的费用;若她生病,还要支付医生的费用,甚至连买下她所花的钱也要偿还。千代曾怀疑自己和佐津被带离家时有人付过钱,却不明白自己也会被要求偿还这笔钱。
女孩要以艺伎身份工作很久之后,才开始偿还债务;因此,债务与未来能否成功这一不确定前景紧密相连。置屋阿姨告诉千代,如果她成不了出色的艺伎,就永远还不清债务;这使经济安排不仅成为负担,也成了对她前途的判断。因此,初桃的破坏行为造成的后果不止是眼前一件衣物的损失——它加重了千代可能要背负到职业生涯中的债务。
在女孩尚无劳动能力时,债务也让置屋得以左右她的选择。置屋阿姨警告说,若是逃跑,新田置屋养母会认为千代是一笔失败的投资,很可能不再为她和她的课程投入资金。训练是成为艺伎不可或缺的条件,因此置屋可以中止训练的权力,会让离开变得代价高昂,即使不考虑债务本身也是如此。置屋阿姨还指出,千代可能失去教师的支持,或无法培养成功从业所需的本领。由此,这一安排既借由不断累积的开销发挥作用,也通过控制偿债所依赖的训练来约束她。
将训练视为投资与协商
家庭的投资还包括支付由一位资深姐姐指导的费用,而不只是千代的日常开支。新田置屋养母考虑让美芽成为千代的姐姐时,认为美芽的地位会使千代的债务不断增加,难以偿还——像美芽这样地位的艺伎,通常比一般姐姐从妹妹的收入中抽取更多份额。新田置屋养母表示置屋负担不起美芽通常要求的条件,只提出支付惯常份额的一半。美芽拒绝降低报酬,使这项拟议中的师徒安排成为一场协商,争论的焦点是制度期待千代未来带来的收入。
随后,新田置屋养母提出一项附带条件的安排。如果千代在二十岁时还清债务,美芽不仅能拿到按常规本应获得的剩余报酬,还能额外得到百分之三十。这项提议把对千代未来成功的信心变成一场经济赌注——美芽最终能获得更多报酬,取决于千代能否像新田置屋养母所预期的那样早早还清债务。因此,训练、家庭债务和姐姐关系被一并纳入对风险与未来收入的计算之中。
收养与收入的转移
千代的水扬改变了账目的走向。水扬所得足以还清她的全部债务,但新田置屋养母在这笔钱交到千代手中之前便收养了她。收养之后,置屋承担了债务,千代成为置屋的女儿;与此同时,新田置屋养母取得水扬所得,并从此索取千代的收入。千代的债务责任消失了,但这并未转化为经济独立——置屋免除了她的欠款,作为交换,取得了她劳动带来的收入。
这项变化既体现在账目上,也体现在千代的身份上。她的名字已经从千代改为纱由里;收养之后,她的姓氏也从坂本千代变为新田纱由里。这个过程将她在置屋中地位的改变与债务的解决联系起来,同时表明,这种解决方式巩固了置屋对她收入的控制。免除债务与失去未来收益的所有权同时发生。
赞助、劳动与家庭生计
旦那可以承担许多原本要由艺伎或其家庭支付的费用。田鸟俊之助将军成为纱由里的旦那后,替她支付课程、年度登记费和医疗开销,以及其他费用。将军担任军需部门负责人,也为置屋带来常规款项以外的资源——1939年3月,置屋阿姨生病时,只要给将军打个电话,他便从上京区的军医院请来一位重要医生,医生开的药治好了她。他还送来茶叶、糖和稀缺的巧克力。因此,他的赞助既支付纱由里的职业开支,也维系了家庭的物质保障,尽管他没有送来纱由里原本期待的奢华礼物,也没有让她过上悠闲的生活。
战争揭示了置屋资源流通所处的更广阔交换网络。纱由里与岚野一家同住的那些年里,家中有时会卖掉一件和服换钱,包括饥饿难耐之时。与此同时,新田置屋养母通过黑市买卖他人的传家物件而变得更富有;当岚野先生请纱由里让新田置屋养母取回一件和服时,那件和服经过她的手,她却没有如岚野先生所愿将它归还。这些情节展现了物资匮乏时,贵重物品如何作为金融资产在不同家庭之间流转,也揭示了人们从困境中获利的能力,与他人承受的劳作和匮乏之间有多么悬殊。
置屋债务制度使家庭兼具照护之所与营利事业的性质。置屋为食物、教导、衣物和治疗提供资金,却把这些扶助记作债务,期待日后的劳动偿清欠款。收养和赞助可以改变付款者,却仍让收入的控制权集中在家庭手中。这一制度的核心矛盾在于——训练为女孩打开了从事某种职业的道路,同时,训练的成本又使学徒在经济上依赖提供训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