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

荆棘丛

天花既是一种肉体疾病,也是小说中最初推动大规模流离失所的力量。亨奇盖特的疫情杀死了杰克·帕克的父母,使幸存的孩子与家园分离,并让杰克·帕克和卢拉·帕克跟随祖父踏上旅途。这种疾病还确立了一种贯穿叙事反复出现的模式——非人格化的力量压倒普通人,而临时性的照料、埋葬、检疫封锁状态与记忆,成为仅有的秩序形式。

亨奇盖特的天花疫情

天花以一头失控野兽般的速度和仿佛带有明确目的的势头穿过乡间,尤其猛烈地袭击亨奇盖特。它被描述为一种造成凹凸肿胀、脓液渗出的死亡,夺走了如此多人的性命,以至于这场爆发被认定为疫情。尸体堆积在房屋外,被装上马车,匆忙掩埋;旅客若在人们确认其姓名或来历之前死去,尸体便会在无法辨认的情况下被焚烧。

加斯顿警长的应对方式是限制人员流动,而不是提供治疗。道路上竖起告示,警告人们不要离开以免传播疾病,也不要进入疫区以免染病。这种应对揭示出一个被压缩到只剩控制与隔离的社区——当局能够封锁道路,却无法阻止已经进入房屋的疾病,也无法恢复那些身份不明的死者被焚烧后随之失去的社会信息。恐惧进一步扭曲了判断。居民在房屋周围和屋内焚烧烟罐,相信烟雾能够驱走天花,尽管烟雾只会让空气更加难以呼吸,尤其使已经患病的人更加痛苦。

杰克·帕克父母的死亡

杰克·帕克和卢拉·帕克虽然以不同方式处于易受伤害的境地,却都活了下来。杰克早年体弱多病,后来才成为一个健康的十六岁少年;卢拉则一直身形单薄、瘦弱。他们都没有染病,但他们的父母染上了。疾病带来发热、水疱、出血的溃疡与艰难的呼吸;杰克把父母试图呼吸时发出的声音比作一只破损的手风琴。孩子们只能旁观,因为即使触碰母亲和父亲,也可能传播感染。

杰克怀疑感染是通过一个四处旅行的锡匠传入家庭的。他相信,那个锡匠像把马车里的另一件货物一样,将疾病带进了他们与世隔绝的家,而决定性的接触发生在杰克的父亲与那人握手并买下一只煎锅时。这一怀疑无法证实,尤其是因为锡匠没有显露出任何明显的病征,但它为这场灾难赋予了一个想象中的起点。因此,天花既神秘又平凡——它通过一次普通交易到来,隐藏在贸易与待客的日常习惯之中。

杰克骑着家里的骡子进镇去找医生。医生立即意识到挽救父母已经无望,于是给他们服下药片,主要只是为了让人看起来已经尝试过治疗。父母病情恶化后,杰克再次骑马返回城镇寻找医生,却发现医生自己已经死于天花,并且已经下葬。医生的坟墓上放着一只燃烧的烟罐,象征着活人试图控制一种已经击败其制度的疾病时所采取的绝望做法。杰克回到家时,双亲都已死亡。

埋葬、焚烧与被迫离开

孩子们的悲痛通过茫然而实际的动作表现出来。人们发现卢拉在院子里哭泣,手里仍握着一只被勒死、原本准备做晚饭的鸡。由于害怕感染,杰克和卢拉一直在树下生活和做饭,而不是待在屋里。死亡发生后,卢拉陷入近乎沉默的状态;杰克仍然能够行动,却无法理解所发生之事的全部后果。

老迦勒·帕克过去感染过天花,因此能够处理尸体。他是在风河山脉附近的夏延人中间染病的,当时白人为了取乐,把受感染的毯子送给夏延人。他自己的幸存使他获得免疫,也使他成为唯一能够在不立即面临同等危险的情况下完成埋葬的人。他乘马车到来,穿着沾满尘土的西装外套和帽子,带着石灰、两口他早已造好的棺材,以及几只杰克起初不明白用途的袋子。

杰克和老迦勒·帕克一起挖掘墓穴。老迦勒把尸体翻到干净的床单上,将它们从屋里拖出,放进棺材,再把石灰倒在尸体上。他相信石灰能够阻挡疾病,使它无法从尸体传播出去,而杰克则怀疑六英尺深的泥土会承担大部分作用。因此,埋葬既是医疗上的预防措施,也是家庭仪式。老迦勒手持《圣经》在坟墓上方布道,但杰克震惊得无法记住他使用的是哪一段经文,而卢拉似乎已经在精神上无法接触。

葬礼之后,老迦勒放火烧掉房子。焚烧摧毁了容纳这个家庭最后几日生活的地方,也清除了可能的感染源,但同时使返回变得不可能。他把杰克和卢拉装上马车,将那头老骡子拴在车后,开始离开东德州的旅程。杰克问他们要去哪里时,老迦勒解释说,他们不会回到那座正在燃烧的房子,而杰克要去堪萨斯投靠苔丝尔姨妈。天花就这样把丧亲转化为流放——孩子们失去的不仅是父母,还有家园、财物与熟悉的地理环境。

记忆、风险与叙事后果

后来,杰克谨慎地描述那些死亡,避免讲述过于具体的细节,因为他害怕肖蒂会怀疑杰克携带天花,并可能咳嗽着把疾病传给他。即使直接的场景已经过去,这种疾病仍通过记忆保持着社会传染性。它的危险并不局限于症状;它还制造怀疑、隔绝,以及向陌生人解释自身健康状况的需要。杰克对疾病的叙述成为解释的一部分,说明他和卢拉为何与老迦勒一同前往堪萨斯,也说明在后来的暴力开始之前,他们的生活为何已经受到被迫迁徙的支配。

这场疫情还成为衡量后来灾难的尺度。杰克已经目睹一个家庭在检疫封锁状态、死亡、埋葬与火焰之后消失,随后才遭遇萨宾河渡船灾难;在那里,一根日渐破损的绳索、猛烈的风和水魔摧毁了渡运,并使幸存者四散。后来的场景继续把个人承担责任的行为置于庞大破坏性系统的对照之下。杰克坚持在继续营救卢拉之前埋葬三名被杀害的人,不让紧迫性抹去死者。这一坚持让人想起他父母的埋葬——即使世界没有提供足够的保护,死亡仍要求一个安置之处、一名见证者和一种照料行为。

因此,天花所发挥的作用不只是背景历史。它开启了小说从家庭生活走向不稳定世界的核心运动,暴露出医学与公共权威的脆弱,并迫使孩子们在尚未能够理解这些责任之前就承担成年人的职责。受害者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杀死,但幸存者则被每一个看得见的后果改变——封闭的道路、充满烟雾的房屋、医生的坟墓、覆着石灰的棺材、被焚毁的家,以及通往堪萨斯的道路。这场疫情的决定性意义正在于这种转变——它不只是夺走了杰克·帕克的父母,也创造了这个被迫流离的叙述者;此后,他与暴力、爱情和死亡的相遇,都在更早灾难的阴影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