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与不朽
莫扎特传《声名与不朽》讲述了安东尼奥·萨列里渴望超越自身生命而留名,以及这一渴望如何以残酷的反转得以实现。声名起初是他与上帝私下立约所求的奖赏;后来它变成萨列里无法认同的公众声誉,最终又变成一种借仇恨实现的想象中的不朽。这个概念的关键在于萨列里无法摆脱的一种区别——被人记住,并不等于因自己认为值得被铭记的作品而被人记住。
野心背后的契约
萨列里将自己的成名欲望描述为一种早年形成、明确指向音乐的野心。他的父母是奥地利帝国的伦巴第臣民,希望上帝让他们一家默默无闻地安于平庸。萨列里却想要相反的结果——作为作曲家光耀整个欧洲。在他看来,音乐提供了一种独特而精确的尺度,其中音符非对即错,时间也无法改变判断。他将音乐视为上帝的艺术,并回忆说,即使年仅十岁,井然有序的音符之声也足以令他心潮澎湃。十二岁时,他向上帝唱出自己创作的咏叹调和赞美诗。
十六岁时,他将这种宗教与艺术上的渴望化为一项契约。他跪在一尊严厉、重利的上帝塑像前,祈求成为著名作曲家,并承诺保持德行与贞洁,努力改善同胞的处境,终身创作音乐以荣耀上帝。这个形象十分重要——萨列里想象中的神恩,是一场不可撤销的交换,而不是无须付出的恩赐。第二天,一位家族友人出现,带他前往维也纳,并支付了他的音乐学习费用。不久之后,约瑟夫二世给予他庇护。萨列里将这一连串事件视为契约已获接受的证明,因此,他此后对声名的挣扎,也成了他对上帝承诺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挣扎。
他的回忆将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置于同一历史时刻,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发展轨迹。萨列里离开意大利的那一年,年仅十岁的莫扎特已经作为神童巡演欧洲。萨列里的野心需要艰苦地立下誓约并为之奋斗;与之相映的,是莫扎特早熟的音乐才华,而这种对照最终令萨列里的成就显得不足。在最后一场演出的开场,萨列里将自己的最后一部作品献给后世,由此把整个故事框定为一次追问——后世将记住什么,又为何记住。
赞誉成为惩罚
萨列里说,三十二年来,他一直留在维也纳,受到这座城市音乐界的敬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得到了自己所求的一切——声名。但他描述这种成功时,呈现的却是受困而非胜利。他想象自己被围墙封住、埋葬并以声誉制成木乃伊,因自己认为毫无价值的作品而受到尊崇。伤害并不只在于他的音乐无法与莫扎特相提并论;更在于,公众赞誉无法赋予他认为声名理应代表的艺术卓越。
市民的举动以戏剧化的方式呈现了这一矛盾。他们跪在萨列里面前,默默鼓掌,向他伸出双臂,直到几乎用身体将他遮住。他们的崇拜使声誉变得可见,却没有保证这些赞誉源自真正的鉴赏力。按照萨列里的理解,他受到的惩罚是——几十年来,被一群无从辨别的人称为卓越。他说,自己创作时觉得音乐已经死去,而听众却在哭泣和欢呼。观众的情感反应与他自己的判断之间的落差,成了他的声名所带来的核心创伤——认同环绕着他,却无法令他相信作品配得上这份认同。
各种荣誉不断累积,成为他公众地位的具体标志——接待仪式、奖项、城市勋章和勋饰。随后,萨列里将决定性的逆转描述为沉寂。市民停止崇拜,起身离开舞台;他预言,莫扎特的音乐将响彻各处,而他的音乐在世上将无处可闻。他继续活着本身也成为惩罚的一部分,因为他不得不活着见证自己从音乐记忆中消失。正当他乘马车前去接受另一项最终荣誉时,一名路人误以为他是滑铁卢战役中的一位将军。一生享有的官方殊荣,并不能保证他甚至会因真实身份而被认出。
从音乐声名到恶名
萨列里的最后策略承认,他的音乐或许无法确保长久声名。在黎明的场景中,他拒绝被遗忘吞没的前景,转而利用公众对莫扎特的记忆来保存自己的名字。他说,整整一周以来,他都在高喊自己的罪行;他的仆人也把消息传到了街上。随着人们对他名字的议论声愈来愈响,他揭示忏悔是蓄意安排的。这一揭示改变了他表面上公开悔罪的意义——这同样是一场经过盘算、旨在让自己永不被忘记的行动。
他设想两位作曲家的名字将永远并列。每当人们满怀爱意地提起莫扎特的名字,也会带着仇恨提起萨列里的名字;莫扎特的声名愈盛,萨列里的恶名也会随之增长。这并非他儿时追求的艺术不朽,却有望带给他声誉未能给予他的唯一事物——在音乐史中占据一个长久的位置。萨列里将这一计划描绘成对上帝的最后一次抗争,声称神力无法阻止这种形式的铭记。他所期望留下的遗产,并非建立在赞美之上,而是建立在丑闻经久不衰之上。
剧作将萨列里的计划与他自己对生命意义的描述并置,使两者之间的区别格外鲜明。他说,听见音乐时,他知道上帝存在;只有创作音乐,他才能敬仰上帝。他形容自己所追求的并非公众权利或人的自由,而是顺服于某种绝对存在——被它占据并耗尽。由于这种顺服未能实现,他说,生命便失去了意义。恶名为他相信自己遭拒的艺术奉献提供了一种替代——一个与失败、怨恨以及对莫扎特的记忆相连的名字。
许诺的来世
萨列里的最后一个意象,将他所期盼的不朽化作未来失败者群体中的一个角色。他想象自己成为阴影中的幽灵,等待其他人经历各自的挫败,听见那个遥不可及、漠不关心的上帝发出的嘲弄。他将以“平庸者的守护圣人”自居,向那些陷于绝望的人提供宽恕。这个称号将他对艺术不足的感受转化为一种自称的使命——曾使他孤立的东西,成了他与平庸者结成同伴关系的根基。
这个想象中的群体仍受制于声名所包含的同一个痛苦悖论。萨列里希望自己的名字被记住,但他所设计的这种铭记,与人们对莫扎特的爱以及对自己的恨密不可分。因此,他对不朽的宣称既是胜利,也是对失败的承认——他只能让自己在后世占有一席之地,却必须使自身身份依附于那位音乐盖过了自己的艺术家。他宣告这一计划后割喉自尽。结尾赋予这个概念最后而严峻的形态——萨列里无法支配音乐将如何受到评价,却试图让这种评价的历史带上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