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革命(1848—1849)
西西里的弗洛里奥家族1848—1849年西西里革命是该岛反抗波旁当局的起义;这场运动一度建立革命政府,最终却在军事重新征服下瓦解。它在小说中的意义,在于政治理想与物质力量的冲突——革命需要船只、武器和资金,而弗洛里奥家的商业资产既是革命事业不可或缺的资源,也容易落入任何声称拥有这些资产的政权之手。
起因与政治背景
这场起义源于长期的政治动荡与主权之争。自1796年以来,革命浪潮一直在意大利蔓延;波旁王朝在那不勒斯的地位也屡次因法国的军事力量而动摇。1799年,那不勒斯雅各宾派建立共和国,迫使费迪南四世与玛丽亚·卡罗琳娜避居巴勒莫。共和国很快在镇压中覆灭,但这一事件形成了一种局面——在更广泛的统治权争夺中,西西里成为避难之地和战略据点。
拿破仑后来征服那不勒斯,再次迫使费迪南在英国保护下逃往巴勒莫。尽管他继续统治西西里,该岛的政治地位及其与意大利本土的关系仍悬而未决。1812年,费迪南因收入税问题引发的起义促使西西里政府颁布一部仿照威斯敏斯特制度的宪法。宪法限制国王权力、废除封建领地,并提出政府改革,目标包括实现现代化以及加强与英国的联系。
1816年,费迪南将那不勒斯与西西里两王国合并为两西西里王国,这一宪政安排随之被推翻。西西里宪法遭到废除,该岛在沉重税赋下被当作殖民地对待。那不勒斯人接管国家官职、海关管理和军队指挥权;巴勒莫失去政治独立,而税赋加重和贸易限制又使经济困境雪上加霜。这些制度变革对后来的起义至关重要——冲突不仅关乎由谁统治,也关乎谁掌控该岛的收入、商业和公共权力。
1830年,新的政治转机出现——费迪南二世即位,并推行经济与社会复兴政策。基础设施和技术发展取得进展,包括铁路、金属船体的军舰以及街道电灯。然而,这些变化并未解决该岛的宪政诉求。1848年革命爆发时,西西里人再次寻求政治自治和恢复宪政;这场运动也面临着分歧——何种国家能够取代波旁统治?
起义与革命政府
海关与航运问题使革命危机直接影响弗洛里奥家的生意。临时政府筹建期间,出港船只遭到拦阻,海关管理陷入混乱。伊纳齐奥·弗洛里奥从本·英厄姆那里得知停运的消息后,匆忙赶往海关大楼;商人与水手挤满入口。士兵用步枪挡住人群,威胁开枪,但聚集的人并未散去。这一幕具体展现了政治动荡带来的商业代价——船只无法出港,货物面临被征用的风险,而政权更替会立即扰乱贸易流通。
文森佐·弗洛里奥代表革命委员会在英国购买一大批步枪,因而进一步卷入革命。他认为这项采购决定可能会让自己后悔,而非将它视作对某项稳定政治纲领的明确支持。革命者宣布成立西西里王国,却找不到一位愿意接受王冠的国王。与此同时,英国反对西西里脱离波旁王朝。前一年三月的议会选举选出贵族与富人,试图落实1812年宪法;但正如文森佐所观察的,新秩序缺少一位能够使其稳固的君主。因此,购买武器一事使这位商人置身于一场政治前途仍不明朗的运动之中。
文森佐的参与还涉及财务与后勤。革命当局征用船只,实际上也迫使他向其放贷。起义开始后,贸易额减少了一半,商人银行、铸造厂和船队都受到影响。西西里蒸汽船公司的“巴勒莫号”此前一直满负荷运营,却被鲁杰罗·塞蒂莫的革命政权征用来运送军队。正是这些商业资源使弗洛里奥家实力雄厚,但它们也因此可供公共权力支配,其生计还会受到相互竞争的当局所作决定和需求的牵制。
革命领导层自身也对政治前途意见不一。文森佐认为,西西里政府主席鲁杰罗·塞蒂莫坚定却通情达理;他明白贵族绝不会接受共和政府,因此寻求妥协。文森佐将他与更不妥协的帕斯夸莱·卡尔维相提并论。这种分歧凸显了各方虽共同反对波旁统治,却未能就其后继政体达成共识。革命者必须争取武器和实际支持,同时努力确立一个能够凝聚不同政治利益的政府。
战败与巴勒莫陷落
到1849年,革命事业已走向失败。小说通过巴勒莫的景象呈现战败——面向大海的城墙遭炮击并被轰塌,小巷被残存的街垒堵塞,包括诺维齐亚托兵营在内的军营也已遭到严重破坏。在费利切城门,一幅巨大的帆布遮住了从卡萨罗大道眺望海面的视线,使王宫与停泊在海上的波旁船只无法互通信号。城市防御与港口通信已成为同一场斗争的一部分。
一支由显要市民组成的代表团在卡尔塔尼塞塔会见波旁指挥官、萨特里亚诺亲王卡洛·菲兰杰里,随后交出城市。然而,城市代表投降并不意味着民众同意。居民起而反抗,在与城市卫队对峙时筑起街垒,并拒绝向波旁王朝让步。饥饿也未能消解他们对那不勒斯统治的敌意。官方投降与民众抵抗之间的反差,标示出革命的政治裂痕——交出城市的决定由代表团作出,民众却仍在继续抵抗。
抵抗运动失去了可能维系它的领导人。包括鲁杰罗·塞蒂莫与朱塞佩·拉马萨在内的政府首脑纷纷逃离。贵族撤退到乡间别墅和庭院,留下巴勒莫独自面对战火。小说将这座城市描绘为混乱、饥饿、疲惫、遭到摧毁且烈焰熊熊。因此,损失既是军事上的,也是市民社会层面的——革命领导人离去,上层阶级撤退,普通民众则承受这场自己并未同意放弃的斗争所带来的后果。
一家人的逃亡使战败变得切身。十岁的伊纳齐奥·弗洛里奥通过水手的望远镜眺望空荡荡的阿雷内拉村,明白过去这一年夺走了他曾视为理所当然的安全感。他的家人先离开马泰拉萨伊街的住宅,继而离开四塔别墅。如今,他们躲避在“L’Indépendant号”上;这艘蒸汽船由文森佐为自己另行经营的航运事业购得,挂着法国国旗。人们将船视作避难所,因为无论起义者还是那不勒斯人,都不太可能冒险攻击它,从而招致法国不满。
伊纳齐奥无法完全理解政治崩溃。他知道波旁王朝在1848年被赶下台,也知道父亲和熟人参与了新政府。他听说陶尔米纳、卡塔尼亚、锡拉库萨和诺托于1849年4月初投降,巴勒莫如今也处于危急之中,但没有人向他解释这些事情。母亲苍老而惊恐的面容,让他即使不了解政治事实,也看得见代价。他在船上安慰母亲,说父亲很快就会回来;文森佐已经前往巴勒莫,希望国王能像菲兰杰里承诺的那样颁布大赦。
革命秩序瓦解之际,文森佐的立场也随之改变。五十岁的他一直试图避免卷入过深,但在领导人逃离、巴勒莫陷入混乱后,他加入国民卫队,认为自己别无选择。他尽可能迅速地与革命政府的行动划清界限,并坚称自己没有经营不善。因此,革命留下的难题不只是如何在政治立场之间斡旋,还包括如何在当局的迫切要求与保护自己建立的商业世界之间周旋。
波旁王朝复辟与革命遗产
重新征服西西里后,费迪南二世致力于恢复两西西里王国的统一。他强加巨额国债,并暂停西西里议会于1848年3月颁布的宪法。长期动荡使民众疲惫不堪,于是他们和地方行政机构接受了税赋;贵族也逐渐疏远新的叛乱。此后的起义彼此孤立,主要发生在乡村,未能在城市形成显著力量。因此,复辟政权不仅凭军事胜利巩固统治,也借助疲惫、财政索求以及有影响力的群体退出抵抗来确立权力。
英国政府施压,要求减税并停止镇压,但并未显著改变政治氛围。在国内外,波旁统治都与反动和不安联系在一起。弗朗切斯科二世于1859年继承父位时,接手的是一个往往抱持反动立场、维护自身特权的贵族阶层,并继续推行阻碍南方经济与社会进步的政策。革命战败并未解决该岛的政治问题;复辟的政权仍保留着引发反抗的种种制度条件。
革命也通过流亡者的工作与行动延续下来。朱塞佩·拉马萨与鲁杰罗·塞蒂莫仍是继续推进爱国事业的人物,阿格里真托附近里贝拉镇的年轻律师弗朗切斯科·克里斯皮也与他们并肩。与1848—1849年政府的迅速崩溃相比,他们持续活动的身影表明,军事失败驱散了运动,却没有抹去它的政治理想。
对弗洛里奥家而言,革命形成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局面——国家权力会直接介入商业。后来加里波第抵达引发危机时,担任贸易事务长官的文森佐下令将所有现金和银行汇票转移到灯塔以外王室领地皇家银行的保险库,预料危机过后可能需要取出或兑换这些资金。他却无法阻止国库中的大量金锭被征用。这一幕呼应了早先革命中船只、海关和信贷被当作政治资源的情形——商人的谨慎或许能保护流动资金,却无法使他的生意免于政权更迭后的权力索求。
意大利统一后,这种局面仍在持续。文森佐抱怨说,波旁王朝扣下了他的五艘蒸汽船中的三艘来运送军队,又击沉另一艘,之后还因邮政服务中断而向他索取罚金。他辩称,服务中断并非自己的过错,而新当局却要他承担前朝造成的损失。后来,他与朱莉娅·波塔卢皮争论时,谴责皮埃蒙特人把西西里变成殖民地,并指控那不勒斯和都灵假借吞并之名行事,同时将波旁王朝的国库运往北方为此买单。在他看来,这种愤怒说明革命所许诺的自治依旧没有实现——一个当局取代另一个,但船只、公共资金以及该岛经济前途的控制权仍然悬而未决。
因此,1848—1849年革命既是公共历史的转折点,也是家族历史的转折点。宪政试验转瞬即逝,战败带来毁灭性打击,领导人被迫离去;然而,革命的实际需求揭示了政治主权取决于对税收、海关、运输、武器和信贷的控制。弗洛里奥家的经历为这场争夺提供了商人的衡量尺度——出港受阻、蒸汽船被征用、船只被用于运兵、被迫贷款,以及一家人登上挂着法国国旗的船只寻求安全。起义虽告失败,但谁有权支配西西里、谁又必须为这种支配付出代价的冲突,在复辟之后仍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