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梦的世界
解密梦境与梦的世界并非只是私人的夜间幻象——在荣金珍记录梦境与情感的笔记本中,它们成为思考知识、记忆、疾病以及清醒意识局限的一种方式。梦境可能藏有秘密,使非凡的感知成为可能;但它们也会耗尽做梦者,让过去重回脑海,并威胁着吞没休息与清醒之间的界线。这本笔记本并未消解这些矛盾,而是通过简短的断言、反复出现的意象,以及嵌套在其他梦中的梦,不断回到这些问题上。
知识与危险的世界
笔记本将做梦视为一种具有自身不安逻辑的状态。一则记录称,睡眠令人疲惫,因为它需要做梦;另一则记录则反过来说,闲散之所以令人疲惫,是因为空荡的心智给了过去闯入的机会。在这种说法中,工作可以帮助人忘记过去,甚至放下忘却的理由。因此,梦并非只是逃离清醒生活的退路。它们是一条让被抛在身后的事物重返心中的途径,尤其是在日常活动不再占据心思之时。
与此同时,梦境被描绘成知识的宝库。笔记本宣称,世间的秘密都藏在梦里,这种说法赋予梦境一种超越个人私密经验的广度。笔记本还将梦境描写为一种带有侵染性的来源——人们自幼便与之接触,而这则记录暗示,他们受到了在那里遇见的邪恶与恶意的影响。这种令人不安的遗产又与一种非凡的能力联系起来——捕捉飞翔中的鸟。这个意象使感知既成为天赋,也成为接触一个令人不安的世界所带来的后果;让人得以抓住难以捉摸之物的能力,也可能标记出此人曾受清醒生活之外的事物触动。
嵌套的梦与难以寻觅的书
笔记本一再动摇梦境与梦中世界之间的区别。当书的位置成为问题时,答案先说它在梦里,随后又更具体地说,它在一个梦中之梦里,位于想象出来的克劳斯·约翰内斯的心中。这本书并非只是在物理空间中遗失——它被放置在更深一层,藏在一个虚构人物想象出来的内心世界中。这一层层推进使寻找本身成为穿越意识层面的过程,同时又不提供任何可以据以寻回物件的稳定位置。
其他记录则赋予梦境更具体、却同样不稳定的形态。在一个梦里,荣金珍在河中涉水,水深及腰,同时读着一本没有文字的书。水势奔涌回旋时,他把书举过头顶以免弄湿;水流退去后,他发现衣服被冲走了,自己赤身留在河中。这一幕将阅读、暴露与失去联系起来,却没有为它们作出解释。书得以保全,但做梦者身上的遮蔽物却没有。另一次,他同时做着两个梦,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这种安排仿佛使心智同时处于彼此竞争的不同层面。笔记本还提出,每个人的梦早已被其他所有人梦过,将私人的梦扩展成一片共享且反复出现的人类天地。
做梦即疾病
笔记本也赋予做梦以身体和临床层面的意义。叙述者记下一位医生的警告——做梦损害健康,本身就是一种疾病。另一则记录区分了两种疾病——一种主要造成痛苦,可以用药物治疗;另一种使人做梦,也有一种药物,但这种药物要在梦里寻找。第一种疾病或许很快便会过去,第二种却会将患者耗尽。这个悖论是核心所在——梦既是病症,也是必须在其中寻找疗法的地方。
这种说法与书中关于荣金珍身体疾病的记述并列出现,但现有内容并未将那些病症等同于他的梦境。早些时候,肾衰竭使他病情严重,住院将近两年,康复期间还必须严格限制盐的摄入。1966年,他因胃部问题在早餐后失去意识,随后再次住院。这些经历表明,身体疾病及其治疗也是他人生故事的一部分;笔记本关于梦境的说法,则赋予疾病另一种内在维度。笔记本中关于精疲力竭和被耗尽的意象,使这种内在病痛显得后果深重,却没有将梦境简化为医学诊断。
重复、疲惫与清醒
梦境记录往往以编号的短篇片段出现,而非连贯叙述。那些突兀的断言与不完整的意象,要求读者自行梳理做梦、记忆、知识与疾病之间的联系。梦可以把书藏在另一个人的心智中,使做梦者遭遇失去,或带来清醒时无法获得的知识;它也能让他疲惫不堪。一次梦境之后,笔记本说,梦中的经历使他醒来时精疲力竭,仿佛梦把他熬到了只剩残渣。这个意象赋予做梦的代价以身体上的力量,与前文那种会将患者耗尽的梦境疾病的抽象描述相互呼应。
笔记本结尾处的命令指向相反的方向——一则要求醒来,另一则抗拒醒来。两者都没有抵消对方。它们共同使做梦者悬置在两种需要之间——既需要逃离梦境,又需要留在其中,因为秘密与疗法或许都在那里。由此,梦境与梦的世界构成了荣金珍写作中持续存在的张力——它们承诺让人触及原本无从知晓之事,但这种接触要以疲惫、脆弱,以及对清醒生活边界的迷茫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