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作为照料与爱的媒介

费利克斯·奥地利

《食物作为照料与爱的媒介》呈现了烹饪如何超越家务劳动——这是斯特法妮娅赋予情感以身体形式、维持他人生活,并在一个常把她视为仆人的家庭中寻求认可的方式。同样是喂食,既可以是自愿给予、温情分享,也可以是强行施加。在这些对照中,食物承载的爱并非抽象情感,而是通过准备、气味、食欲、拒绝和侍奉的劳动表达出来。

烹饪作为自我调节与自我奉献

当斯特法妮娅无法平静下来时,她便走进厨房,重复那些操作——滤、收汁、烤、炙、煎至焦黄、填馅。这个过程改变了她面对痛苦的方式。洋葱在油里煎黄,大蒜的香气弥漫屋子时,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感受到厨房的一切,并说自己的心又打开了;在这段感官体验中,生活可以继续。烹饪并未消除她内心感到的杂乱与沉重,却在那片内心的混乱中,给她的双手安排了一连串有目的的行动。

为他人准备食物,也是斯特法妮娅让自己随时可以付出的方式。她想象自己变成所端上的食物那样——如烤蒜般芬芳,如肉般多汁咸香,如胡椒般辛烈,如牛奶布丁般细腻,如烤鸭般滋养。她的付出明言没有限度——只要别人吃,她愿意把自己奉献到最后一滴。他们的食欲成为对她给予的回应——他们不吃时,她便觉得自己遭到拒绝和蔑视。由此可见,照料在情感上何其脆弱。饭菜不只是端上桌;人们如何接受它,会告诉斯特法妮娅她的礼物——以及她本人——是否受到欢迎。

这种食物语言不仅是比喻,也延伸到了劳动之中。斯特法妮娅彻夜制作卷心菜馅饼、炙烤马卡吉吉,准备姜饼面糊;之后她早早起身,用冷水洗漱,穿上几乎全新的长袍和一顶小天鹅绒帽,把甜点装进篮子,骑着杜尔科普·迪安娜自行车前往林登街。这番辛劳把娴熟劳动与期待连在一起——烹饪让她有了可以带给另一个人的实在之物,而旅途则使这份馈赠成为一次相遇。由此,厨房既是她躲避痛苦的避风处,也是她走向他人的途径。

从熟悉的生灵到食物

丁鱥鱼一节展现了烹饪如何改变待食之物的意义。前一天刚杀过鱼,斯特法妮娅便梦见卖鱼人维尔维莱。她曾喂鱼吃面包屑,看着它们并肩游动,渐渐对它们产生感情;有它们陪伴,她觉得不那么孤独。因此,它们即将死去,首先意味着一段短暂关系的失去,而不只是备餐过程的一环。

杀鱼、清理丁鱥鱼的实际步骤,更凸显了这一转变。先用金属物击打鱼头,为确保它死透,再把刀插入头部与胸鳍之间;将鱼浸入沸水,压住锅盖,然后刮去鱼鳞,因为即便死去的丁鱥鱼也可能突然跳走。斯特法妮娅懂得这套做法,但懂得步骤并不能让行动在情感上变得中性。第一条鱼摆在她面前时,它已不再是她喂养过的熟悉伙伴,而是一块冰冷的生食,被利刀从头到尾剖开。从活物变成食材并非没有代价——食物可以养活全家,但为了准备食物,斯特法妮娅必须压下那份曾短暂缓解她孤独的依恋。

家庭之外共享的饭食

食物也让斯特法妮娅得以把关怀延伸到家庭圈子以外的人。皇帝寿辰那天,她通宵劳作,揉了一大团面,加入数量惊人的香草制成奶油,再把一盘又一盘的食物送进烤炉,直到做出金黄的修女泡芙;香气把佩特罗引下楼来。烘焙的规模与时辰使这番劳动成为奉献,但食物的去处又赋予这份奉献公共意义——她解释说,这些食物是给囚犯的,让他们也能享用宴席。她在前一个星期日听见他们唱歌。

这份馈赠引出了她与约瑟夫在监狱墙边的一场安静交流。他们坐在装满糕点的篮子堆成的墙后;约瑟夫大口吃着,面包屑掉在外套上,斯特法妮娅便一再用手帕替他拂去,他则伸手去拿下一块糕点。他们一同回忆约瑟夫当年在安格尔医生家中做学生时的笨拙,这让此刻有了熟稔的过往;但眼前的亲密不靠言语宣示,而体现在动作之中——食物被吃下,面包屑被拂去,这些细小的关照一再延续。囚犯是这场宴席明确的受惠者,而这一幕也表明,烘焙让斯特法妮娅与约瑟夫之间生出温柔而克制的亲近。

另一顿为意外到访的欧内斯特·索恩准备的饭菜,则展现了食物如何把情感带入交谈。斯特法妮娅就地取材——土豆丝馅卷心菜、煎得焦黄的血肠片、重新加热的烤肉、火腿和肉冻。索恩拉过她沾着油渍的手吻了一下,接着赞美饭菜。他由此谈到爱,称爱是使这个仿佛冰冷的发条机器般的世界免于锈蚀、散架的魔法。他把这种平日看不见的力量与寻常举动、与眼前这顿饭联系起来,想象人们进食时,爱也随食物进入血液。

索恩的说法为烹饪赋予了双重的情感意味。爱可能沉重而晦暗,像一车煤,必须一铲一铲卸下,留下令人难以呼吸的煤尘;爱也可能在一个人心中升起,化作金色的光与一群飞鸟,成为推动烧煮、揉面、切割、撒盐和擀制的力量。斯特法妮娅没有作答,却意识到索恩从他所描绘的劳动中读出了她的一些心思。这里的食物并非坦然无遗的告白——它让情感获得物质形态,同时仍将厨师的部分私人体验留在未言明之处。

喂食的局限与用途

索恩谈到费利克斯时,喂食与爱之间的反差变得尖锐。他说,爱费利克斯就像把食物变成石头,或以祈祷代替食物,并称这种努力白费了。这个意象把滋养与面向一个没有按预期方式回应的孩子所付出的情感劳动区分开来。这是索恩的判断,并非小说普遍遵循的准则——在别处,食物曾带来安慰与联结;而在这里,这一比喻揭示了若只以可见的回应来衡量,奉献可能显得徒劳。

后来官员上门要带走费利克斯时,佩特罗命令斯特法妮娅不停地喂他猪油和面团,坚持他必须日夜进食。官员的威胁使食物成为孤注一掷的保护手段。斯特法妮娅怀疑佩特罗神志不清,或以为他在取笑她,但她还是照样烹煮。佩特罗让费利克斯坐到桌边,喂他吃一大堆各式食物——克尼什饼、土豆核桃馅食品、奶油团子、培根土豆球、火腿肉冻、卷心菜千层面、瓦雷尼基饺子、荞麦饼、肉馅薄饼、基瑟利、布丁、罗宋汤、各式汤、猪排、酥皮火腿、牛肚、血肠,以及肝汤和肉汤,还有浓稠的牛奶。这一长串食物把照料变成了无休无止的数量堆叠,而不是分寸适宜的一餐。

喂食持续到超越寻常界限。佩特罗和斯特法妮娅不顾费利克斯的抗议,替他擦去眼泪,压下他的哭喊。他吃得过多而呕吐时,他们让他休息,随后又把他带回桌旁;斯特法妮娅还在半夜把食物送到他的床边,送到他与佩特罗一起干活的花园,以及作坊里。她确保他一刻也不会停下咀嚼。两周后,一群身穿黑衣的官员和穿绿制服的宪兵到来要带走男孩时,佩特罗把如今变得圆滚滚的费利克斯说成胖得塞不进魔术师的木桶。此事中,烹饪和喂食都是保护之举,但保护变成了强迫——大人对费利克斯的担忧压过了他身体的不适。食物的力量切实而后果重大,但这一幕并未把照料描绘成必然温和的行为。

赞誉、侍奉与不平等的认可

在阿黛尔的生日聚会上,食物为斯特法妮娅赢得了盛赞。客人们喝咖啡、吃萨赫蛋糕、品尝热牛奶蛋饮;他们称赞甜点和她做的小龙虾馅饼,说这馅饼简直是天使才配享用的美食。饭菜的丰盛与多样展现了她的手艺,宾客的喜爱也使这些菜肴令人难忘。然而,他们的赞赏并未消除准备这顿饭时存在的等级关系。

斯特法妮娅琢磨着,客人们赞美的究竟是过生日的阿黛尔,还是作为她仆人的自己。随后她不再参与谈话——先生们吃饱后便忘得一干二净,而她不过是个仆人,职责就是准备、烹煮、烘焙、洗涤、打扫和缝补,就是咬紧牙关、心知肚明、保持沉默。对照由此一目了然。她的烹饪让聚会得以举行,也给聚集在场的人带来欢愉;但对食物的赞美并不意味着劳动者会被视为平等的人。食物是一种表达关怀的语言,但它的社会意义取决于谁烹饪、谁进食、谁受到感谢,以及谁必须回到厨房。

纵观这些场景,情感反复以身体感受来衡量——闻到蒜香时敞开的心,从伙伴变成冰冷食物的鱼,被拂去的外套面包屑,被迫不停咀嚼的孩子,以及在糕点前流连、转眼便忘了制作糕点的仆人的客人。食物把关怀与技艺、感官体验联系起来,同时也使关怀所处的不平等关系显露出来。它能安慰、喂养、保护并拉近人们的距离;它也会要求人牺牲,成为控制的工具,或让给予者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