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达克斯

卡达克斯是叙述者一家世代居住的海滨故乡，日常琐事、青春放纵、爱情、衰老与失去，都在这里层层积淀。母亲在此安葬后，叙述者考虑也把村庄当作自己的家。这里的美景让她暂时躲开丧亲之痛，而房屋与景致则承载着那些无法被哀伤抹去的往事。

地理环境

卡达克斯背靠群山，必须沿着一条出了名难走的道路才能抵达。山上曾遍植橄榄树，几个世纪以来帮助村庄与外界隔绝，使它几乎成了一座岛。一阵猛烈的风又加深了这种隔绝感——冬日里，风阴沉地掠过海面；而村庄的夏日天空与玫瑰色的落日，则是叙述者觉得它所守护的美景的一部分。她暗示，即使旅游业兴起、时光流逝，也未能驯服这个地方。

一家人朝港口走去时，村庄的实体风貌逐渐展现出来。教堂俯瞰着鹅卵石街道；房屋紧密相连，构成紧凑和谐的一片，其间点缀着鲜艳的洋红色三角梅和一棵颜色柔和的绿树。房屋之外，群山拔地而起；大海则变幻着面貌，时而平静，时而狂暴，时而忧伤，时而欢腾，时而喧闹，时而寂静，或是点点帆船，或仿佛精疲力竭。景致并非单纯的背景——它不断变换的情绪与恒久的光彩，让叙述者得以体察悲伤，也得以感受幸福仍有可能。

丧亲之后的避难所

葬礼上，棺木安放进墓穴后，叙述者握着卡罗琳娜的手走下斜坡，承认母亲已经离去。她立刻想到要在卡达克斯定居，母亲如今虽已离世，却仍长眠于此。不久之后，有人建议她带孩子们去村里住几天——房子是她的，船也已下水。叙述者犹豫不决，因为她仍把房子看作母亲的；但在她最想避开他人的时候，这个提议让她有机会把村庄当作避难所。

她想象村庄里的女巫守在钟楼上，决定欢迎谁、赶走谁。在这个充满奇想的说法中，她们挑起恋人之间的争吵，把水母引向某些人的腿和肚子，又将海胆放在特定的脚下。她们还创造出令人惊叹的黎明，即使宿醉再严重也能得到纾解；她们让街道和街角变成宜人的卧室，又用一波波仿佛能抹去世间烦恼的浪潮包裹来访者。叙述者想象中的庇护并未抵消她的失去；当寻常的安慰显得不可靠时，它让景致拥有了慰藉人心的力量。她决定前往时，提到了回到塔拉的典故，也想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是一种借来的决心姿态，并非声称哀伤已经终结。

作为家庭记忆的房屋

一个清晨，叙述者站在村里的露台上眺望大海，发现记忆浓密地涌来，却没有将她压垮。家宅容纳了人生的一个个时代——祖父带着一箱箱水果从巴塞罗那赶来；帮佣把洗好的衣物拿出去；精致的甜点和加斯帕乔冷汤；漫长的早餐，吃着烤面包和黄油；五颜六色的沙滩浴巾晾在栏杆上；不情愿的午睡、镇上的夜晚，以及午后的冰淇淋。这些反复出现的细节，让房子成为一座档案库；家族生活的形状不仅由正式记录构成，也由日常节奏塑造。

记忆中还有第一次醉酒、初恋、第一次迎来黎明、无眠之夜、狂野的笑声，以及那些会让客厅画作里的人物变成怪物的吸毒经历。叙述者记得黎明时分与朋友在空荡荡的广场上跳舞，结果撞上了一棵树。后来，家族史的新篇章也在同一处展开——她第一个孩子的受孕、与孩子们出游，以及孩子们撞上七十年代尖角建筑的头，而二十年前的每个夏天，她的兄弟也曾如此。夏日让人觉得世界属于年轻人，但房子留存下来的，是其后并不那么简单的故事。

延续、衰老与大海

在这个家庭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里，房子的门总是敞开着，夜里也不例外。后来，随着叙述者的母亲老去，仿佛一阵无形的狂风把门吹上了。幸福逐渐变了样，尽管早餐、划船、午餐、午睡和打牌的日常几乎没有改变。叙述者看着往日的伙伴渐渐老去、养育孩子；青春年少时，疲惫不会显现在眼中，而到了成年，有时她却连抬头看一眼都做不到。玛丽莎的去世，以及几年后玛丽莎的女儿埃莱妮塔的离世，也属于这段历史。最终，母亲和房子仿佛一同老去——家宅孤零零地伫立着，在叙述者看来，渐渐成了它主人的化身。

划船仍是母亲与村庄之间最牢固的纽带之一。她喜欢乘坐家里的埃尔图鲁鲁特号出海；叙述者希望终有一天能挑选一张母亲掌舵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面带微笑，头发间缠着海风与盐粒，然后把照片放在父亲的照片旁边。孩子们穿着橙色救生衣，在港口与吉列姆和帕图姆一同等候船夫来接他们上船，前往系泊浮标；吉列姆很快就与船夫熟络起来，还要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以便安排返程。这一幕通过水上的实际安排，让家庭生活继续向前；而叙述者设想中的未来照片，则留住了母亲，却没有假装她已经只剩记忆。

一处远离巴塞罗那的地方

叙述者热爱巴塞罗那，因为她的人生在那里展开——儿子埃德加在当地的医院出生；她曾在一家酒吧与孩子的父亲秘密相会；她也在那里探望过祖父。母亲也在那里去世。然而，卡达克斯以另一种方式牵动着她。叙述者相信，即使没有个人记忆，也与当地的文化和语言毫无关联，她依然会爱上这里，只因为它地势陡峭、气势凛然，有柔和的粉色落日，还有仿佛将万物推向云端与天空的风。

这种张力界定了村庄的重要性。卡达克斯既是独属于这个家庭的传承之地，也是一个魅力超越家族历史的地方。回望明亮的清晨景致时，叙述者觉得生活正重新开始，因为眼前的景象与她二十多岁时所熟悉的景致相似。这份相似真实存在，但其中的死亡与变化也同样真实——景致带来延续，而不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