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对母亲之死的哀悼
这也会过去叙述者对母亲的哀悼,是贯穿夏日寻常活动、又在悲伤骤然袭来时浮现的情感暗流。它在试图缓解痛苦的身体行为、沉淀于家庭住宅中的记忆,以及一次未能如愿的黎明墓地探访之间流转;结尾并非释然,而是一次想象中的重逢,以及叙述者意识到自己余生都将带着母亲的缺席生活。母亲通过叙述者的习惯、她的孩子,以及母女共享过的地点和物件,继续留在她身边,因此哀悼成为关系的一种转变,而非彻底的割裂。
身体与日常中的哀伤
叙述者形容,哀伤会短暂退去,随后又分毫不差地回来。她想道,性可以让死亡与生命都暂时消散,仿佛房间里和心中的一切都被一扫而空。然而,当那阵恍惚过去,家具、衣物、记忆、恐慌与悲痛便回到原来的位置。这个意象表明,慰藉真实存在,却只是暂时的——失去并未得到化解,只是被短暂打断。
这次短暂的中断发生在奥斯卡身边;他是叙述者的前伴侣,如今两人又开始同床而眠。他有女友,却也在过去六个月里一直陪伴叙述者,和她一同经历医院、医生,以及无法取胜的抗争。此前,他们屡次试图重修旧好,却都因他或她的性情而告失败;两人的身体亲近发生在这些尝试之后。这一幕让性与慰藉和丧亲之痛并置,却没有把任何一方变成治愈之道——叙述者醒来后悄悄离开床铺,回到清晨日常的种种要求中。母亲的疾病早已让身体成为失去的所在;叙述者回忆,疾病先夺走母亲的心智,再侵蚀她的身体,只留下时断时续的清醒,而那又带来了更多痛苦。
他人的关怀也有其限度。叙述者屡次听人告诉她,许多人爱她,她对此心怀感激;但当她想躲进床上,让母亲坐在身边、握住她的手、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时,这些安慰才来到。她没有告诉那些试图安慰她的人,自己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爱,因为她曾感觉,就连母亲也有一段时间不再爱她。现有的支持与她渴望的那种特定慰藉之间的落差,说明失去无法化约为一般意义上的情感支持网络。
卡达克斯——记忆的容器
在卡达克斯的家中,叙述者的记忆围绕着反复的日常和具体的细节聚拢。她站在露台上望向大海,想起祖父带着一箱箱从巴塞罗那运来的水果到来,雷梅伊带走待洗的衣物,玛丽莎做的西班牙冷汤,漫长的早餐里有烤面包和黄油,海滩毛巾晾在栏杆上,不情愿的午睡、冰淇淋和纸牌游戏。这栋房子还承载着第一次醉酒、年少时的爱情、彻夜难眠、欢笑、毒品、第一个孩子的孕育,以及后来带着孩子到这里度过的夏天。它的历史并非单一而平静的过去,而是几代人和不同人生不断变化的记录。
随着母亲年老,房子的氛围也改变了。过去即使夜里也敞开的门,开始关上;早餐、船、午餐、午睡和纸牌游戏这些熟悉的日常仍在延续,幸福却已变了模样。叙述者记得旧日的伙伴们带着孩子、面容疲惫地回来,也记得玛丽莎和她的女儿埃莱妮塔相继去世。最终,即使叙述者已不想去,她仍觉得自己有责任去卡达克斯探望母亲;随后,母亲去世了。这栋房子仿佛也随母亲一同衰老,变得空荡,最终成了母亲本身。然而,清晨的光、清澈的空气和平静的海面,仍像叙述者二十多岁时的景致,使眼前风光仿佛否认了其中承载的悲剧。
这些记忆并非只有慰藉。狗帕图姆明白母亲已经离去,避开她的房间,在门口等候,嗅闻母亲的气味,或寻找她会回来的迹象。叙述者在自己身上认出了同样的寻觅,也想象自己会像从前那样与母亲一同前往雅典、威尼斯或纽约,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她。她也害怕帕图姆即将到来的死亡——吉列姆从兽医那里听说,这条狗或许活不过冬天。可能的失去加深了一种感觉——叙述者的世界正逐渐失去与母亲有关联的人,而家庭住宅及其中的动物,则让那位缺席的母亲仍能被切实感知。
未能如愿的黎明探访
参加聚会的一夜过后,叙述者在黎明前疲惫地穿过村庄,心中仍带着自母亲去世以来一直相随的悲伤。她原本打算去海滩独自看日出,却转而沿着山间狭窄的小路爬向墓地。此前,她曾想象自己独自来到这里时,会平静而释然,或许还会带一朵野花。真正的探访却截然不同——她心跳剧烈,双手冰冷,在墓地深色木门前浑身发抖。
大门锁着。她推门、扳动沉重的把手,并告诉自己一定有办法。她想过打电话给市长、爬墙、给报纸写信,还想请国际特赦组织介入;随后,她轻声在门口呼唤母亲,等着听见回应。没有回应。她用力拍门,直到双手疼痛,才筋疲力尽地坐到隐修院旁的长凳上。这一幕把接触死者的愿望,变成了与一道屏障之间真实而徒劳的相遇。她进不了墓地,母亲也无法回应。
天光洒向橄榄树和白墙时,叙述者爬上长凳,越过墙望向波特利加特港;他们家曾把船停在那里。她想象母亲沿着码头走来,穿着褪色的蓝色格纹衬衫,罩在泳衣外,腿上带着熟悉的瘀痕,戴着歪斜的眼镜,头发凌乱,盐渍斑斑的帽子下露出发丝,身后跟着三只刚从水里上来的狗。母亲转过身,微笑着告诉她,这一切也终将过去。这一幻影让叙述者片刻间感到与母亲相连,却没有抹去这次探访的失败,也没有让失去变得可以挽回。
延续的纽带,而非治愈
尾声回到叙述者无法挽回的情形——医生说母亲好些了之后,她在最后一晚回家睡觉,尽管只要看一眼母亲,就知道情况并非如此。母亲独自在医院去世。叙述者希望自己当时能陪在母亲身边,在她们共同走到尽头时握着她的手;她说,自己虽行走在活人之间,或多或少快乐,也或多或少孤独,却总有一只脚留在母亲所在之处。这份悔恨赋予墓地那一幕更深的意味——那扇锁着的门,是她又一次遭遇那种她曾希望阻止的分离。
父亲去世后,母亲曾讲过一个故事安慰叙述者。故事里,一位皇帝请博学之士想出一句适用于任何境况的短语,他们最后带回的想法是——这一切也终将过去。母亲还补充说,痛苦和哀伤会过去,正如欣喜若狂与幸福也会过去。如今,叙述者无法把这句话当作字面上的承诺——她会在没有母亲的日子里一直活到自己去世。但这个故事仍是母亲留存下来的方式之一,那句反复出现的话,也将波特利加特港的记忆与母女共同经历的慰藉联系起来。
叙述者还说出了自己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对艺术、书籍、博物馆和芭蕾的热爱;对金钱的慷慨;在恰当时刻果断大胆的举动;言行上的严谨;自由与责任;欢笑、喜悦,以及全心投入。她记得母亲厌恶吝啬、不忠、嫉妒、恐惧、愚蠢,尤其厌恶残忍,也记得母亲的正义感,以及她能在幸福尚未消逝时认出它的能力。这些品质并未被说成是叙述者已经完整继承的东西。她怀疑自己是否拥有母亲那样的慷慨与宽容,却在身边的人身上寻找这些品质,并在孩子身上认出它们初现的迹象。
这种传承在母亲去世后的家庭生活中显现出来。孩子们对不寻常或受过伤的来访者,也会以善意、好奇、尊重、谨慎和亲切相待。开车经过母亲最后居住的蒙塔内尔街公寓时,叙述者悄悄留意年长的孩子默默抬头望向阳台。她想起母亲身在更好地方这种安慰人的说法,却予以拒绝,因为母亲最想要的,是和孙辈以及叙述者待在一起。与此同时,她开始能够较为顺畅地呼吸,噩梦也几乎止息;有些日子里,她感到自己重新得到了一点与母亲相连的幸福。
一些细小的照料之举,让记忆与日常生活之间的距离缩短,却没有假装失去的东西能够复原。一只名叫雷伊的新狗住进了叙述者家里,她正试着教孩子们每天遛狗。她还把母亲的夹克送去干洗,店家答应会把它洗得像新的一样。衣服洗净后,外表可以恢复如新;母亲却不能。叙述者的哀悼容纳着这两个事实——留下的生活可以得到照料,并被继续带向前方;但这段纽带之所以延续,恰恰是因为失去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