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主义
钢穴城市主义是围绕地球庞大、整合一体的城市组织起来的文明,是对人口压力的回应,并使效率成为日常生活的主导原则。它依靠共享服务和严密协调的基础设施,使大规模人口得以维持;但钢铁封闭环境带来的舒适也会造成依赖——同一套秩序既支撑着城市居民,也可能使他们容易受到中断影响,担心失去自己的城市特权,并无法想象城市之外的生活。
起源与城市转型
在城市出现之前,地球由数千个向天空敞开的独立聚居地组成。即便是最大的聚居地,人口也不到一千万,多数则不到一百万。随着人口从数十亿攀升至八十亿,继续降低生活水平已无法阻止人们陷入半饥饿状态。外世界群曾是地球的殖民地,如今实施严厉的移民限制,加剧了地球重新组织生活的压力,而移民不再能为这种压力提供缓解。
这一转型历经一千年,逐步展开。城市主义遵循的原则,在家庭工业转向工厂、继而发展为洲际规模工业的过程中早已显现——效率有赖于规模。一个区可以通过公共餐厅和淋浴室服务居民,无须设置十万间各自配备厨房和浴室的家庭。集中管理的影片收藏取代了数量无数的私人收藏;影像传输管道系统取代了各户独立的视频设备。村庄、城镇以及旧日开放的城市,逐渐被并入大城市。原子战争的可能性使这一趋势放缓,而力场盾的发明则令其再度加速。
纽约市展现了这一秩序形成后的规模。它绵延两千多平方英里,容纳两千多万人;地球约有八百座城市,平均每座有一千万人口。每座城市在经济上几乎能够自给自足,可以自行封顶、环绕自身筑起屏障,并向地表之下挖掘。因此,城市并非仅仅是大型聚居地,而是一种刻意划定边界的环境,经过精心设计,以安置并供养大规模人口。
城市作为整合系统
一座城市的组织方式,是将行政机构集中在中心,并安排大型居住区彼此相邻、共同构成整体。快速交通带和地方交通带将它们连接起来。工厂、水耕植物园、酵母培养槽和发电厂位于外围;供水与污水管网、学校、监狱、商店、电力线路和通讯光束则遍布整个建成环境。“钢铁洞穴”一语,既概括了这种封闭状态,也道出了让这一结构成为可能的非凡协调能力——这是一座由钢铁和混凝土筑成、旨在掌控周遭环境的洞穴。
这一成就依赖资源的持续流动。食品供应越来越依靠酵母和水耕种植。纽约必须引入水源并排走废物,确保核电厂获得铀,为酵母培养槽获取木浆、为水耕植物园获取矿物质,并让空气持续循环。这些系统之间的平衡十分脆弱,而且一年比一年更难维持。过去尚能独立支撑一天的城市,如今连一小时都无法承受庞大输入和输出的中断。效率与相互依赖密不可分——系统越庞大,地方生存就越快取决于远方供应和不间断运作。
叙事将城市称为人类征服环境这一成就的顶峰——不是太空旅行,也不是五十个已殖民世界;后者的独立被描述为傲慢,真正的顶峰乃是城市。然而,这一胜利包含着结构性的脆弱。洪水或歉收曾威胁地方人口中心;后来的社会能够从其他中心获得援助,但代价是更广大地区彼此依赖。在现代城市,这种依赖遍及各处,基本资源流动只要短暂中断,就可能威胁整个城市。城市主义的成就与脆弱,源自同一套设计。
地位与日常保障
城市主义同时也是一套城市评级等级制度,其影响不仅体现在正式身份上,也体现在细微而反复出现的便利中。较高的评级意味着在交通高峰期也能乘坐快速交通带,而非只能在十点至四点之间乘坐;可以在区内厨房的优选名单上排得更靠前;有机会获得更好的公寓;或取得太阳能穹顶层的配额票。这些特权单独看来并不起眼,但累积起来,便使地位在城市生活的日常惯例中变得具体可感。
专员警告说,机器人最终可能会承担警察的工作,这让伊利亚·贝莱立即感受到自己对城市制度的依赖。他说,自太空人抵达以来,取代人类的过程已经持续了二十五年;他担心调查失败会让警察失业、失去退休保障的那一天更快到来。身为C-5评级者的贝莱获委派负责此案,并有望升至C-6。他明白这一晋升会如何影响自己的通勤、食物选择、住房前景,以及杰西获得太阳能穹顶使用权的机会。因此,此案牵涉的不只是职业抱负——晋升的希望与被取代的威胁,都以城市主义所分配的特权来衡量。
贝莱的家族经历鲜明地呈现了失去地位的代价。他的父亲曾是一名核物理学家,城市评级位居最高百分位,却因被指应对发电厂事故负责而遭到除级。贝莱当时太小,不知道事情详情,只记得营房以及父亲日渐衰败的情形。父亲在仍处于除级状态时去世;贝莱和两个姐姐被送进区孤儿院,叔叔也无力阻止。这段记忆让向下流动的前景带上了切身分量——对贝莱而言,除级不是抽象的行政惩罚,而是一种塑造了他的童年和家人生存境况的状态。
即使是彻底除级的人,城市也能保障他们至少有生存的可能,但地位决定了生活的具体样貌。能启动的洗脸盆、更舒适的座位、更好的肉块,或更短的等待时间,都可能成为人们预期生活的一部分。失去曾经习以为常的便利,会让每一次额外前往公共设施都令人感到屈辱;星期日晚上能够选择一只真正的鸡腿,也可能成为人们竭力守住的东西。城市主义的特权通过习惯发挥作用,不亚于通过炫耀来彰显。它们的力量部分来自于极容易变得平常——而一旦被剥夺,又会令人何等痛苦。
机器人、劳动与城市的局限
机器人暴露了城市主义的核心矛盾。地球发明了正电子脑,也最先将机器人用于生产;然而,外世界群后来成为机器人经济发展的顶峰。在地球,机器人长期仅限于矿山和农田;直到过去二十五年,在太空人的压力下,它们才开始进入城市。机器人可能取代工人,而就业与城市评级在这个社会中关系密切。专员说,R.萨米负责跑腿,但其他机器人还可能巡逻快速交通带或从事警务,将取代人类的趋势推向那些曾被认为有保障的职业。
鞋店冲突表明,看似微小的应用也可能造成更广泛的社会后果。店里的地球制造店员是价格相对低廉的机器人,能够了解鞋款、价格、可购尺码和库存数量;它们可以计算订单并测量顾客的脚。单独来看,每台机器人能力有限、并无危害,但它们合在一起便构成威胁,因为它们所做的有用工作指向人类职位遭到取代。一名抗议者将机器人与失业、住进营房的家庭以及生吃酵母糊的饭食联系起来。伊利亚·贝莱与R.丹尼尔·奥利瓦并肩面对逐渐聚集的人群时,发现自己比预想中更能理解那名抗议者的恐惧。威胁不只在于机器能够完成任务,更在于采用机器人可能加剧城市主义早已赋予重大后果的不安全感。
然而,对太空人而言,引进机器人也是改变地球社会平衡的蓄意尝试。韩·法斯托尔夫博士解释说,遭到取代的人可能成为新一轮殖民活动的核心。在他的说法中,被城市逐出的人几乎已经无所失去,却能获得整个世界;机器人可以陪伴他们,帮助他们适应未开发星球上的生活。这个提议并非把失业本身当作目的,而是把它作为一种压力,旨在减弱地球对城市的依赖,并重启行星移民。然而,法斯托尔夫承认计划并不奏效——地球人对机器人的怨恨阻碍了本可能使殖民成为现实的合作。
法斯托尔夫的批评并不止于就业问题。他认为,过去开放聚居地的居民并未变得如此专门化,以至于无法离开并在一片荒芜的世界重新开始;地球人曾殖民五十个外世界中的三十多个。相比之下,城市居民在钢铁环境中的生活受到如此严密的庇护,以致穿越乡野前往太空城都显得难以置信,更不用说跨越太空去另一颗世界定居了。在他看来,城市主义正在毁掉地球,因为它使居民无法摆脱维系他们生存的体系。贝莱抗拒这位陌生人的评判,坚持认为地球的未来是地球自己的问题;但这场争论点明了一个核心矛盾——城市主义让集体生存成为可能,同时缩窄了超越城市的现实途径与想象空间。
历史反讽与意义
现代政治作家赞扬城市主义高效而开明,并将其与他们归于中世纪时期的“财政主义”相对照。他们批评以金钱为基础的经济,强调其残酷竞争,以及不断争夺钱币所带来的压力。中世纪主义者则认为,财政主义可能成为个人主义和进取精神的来源。小说并未通过贝莱来裁定这场历史论争;他不愿表明立场。相反,他思索城市居民为了保住哪怕微小的食物特权也可能奋力抗争,令两者之间的对比变得不再稳固。一个已不再以金钱为组织原则的社会,并没有消除人们为保住既有所得而进行的斗争。
城市主义的核心反讽在于,它的成功造就了约束自身的条件。人口密集、协调运作的城市让地球得以供养庞大人口,并高效分配食物与服务;但人口仍在增长,而获取热量所需付出的努力也越来越大。城市愈发依赖庞大而脆弱的资源网络;居民愈发留恋以地位为基础的舒适生活;其专业分工又可能使移民显得不可能。机器人化和殖民被提议作为改变这种平衡的办法,却都遭遇了源自它们试图改变之社会秩序的抵抗。因此,城市主义既不只是建筑形式,也不是毫无复杂性的进步象征——它是一套组织生存、特权、劳动以及想象自由边界的物质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