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克制的“疾病”
雨的性格自我克制的“疾病”是叙述者对鹿岛女士不以明显喜悦回应的解释。在叙述者孩子气的世界里,愉悦理应被接受并分享,而爱她的人则印证了她的神性。于是,鹿岛女士的矜持在叙述者看来并非一种她可以尊重的喜好,而是一种有待查明的失常。这一段将一连串细小的社交举动变成了一场滑稽的探究;而当每次尝试都失败后,它也成了一堂关于叙述者力量局限的课。
身份与解读
这种所谓的疾病属于鹿岛女士——叙述者那位出身贵族的保姆——但对她的诊断完全出自叙述者对其行为的解读。鹿岛女士俊美而冷硬的面容、紧绷的表情和倨傲的神态,在孩子看来,似乎表明她拒绝甜美与光明。叙述者为她感到悲哀——她想,不崇拜叙述者一定很可怕。这份怜悯与自我关注密不可分。叙述者起初并未考虑,鹿岛女士或许只是不像她那样热情,也没有想到对方缺乏爱意可能与叙述者本人有关。在叙述者的理解中,她自身的神性毋庸置疑;问题必定出在别人身上。
叙述者给这个问题起名为自我克制之病。她从一个反复出现的身体迹象中辨认出这种病——每逢值得庆祝之时,鹿岛女士便会抿紧嘴唇,紧闭双唇。在孩子看来,这样的克制意味着鹿岛女士在压抑自己,仿佛愉悦有失身份,或是快乐就等于屈服。因此,这一诊断把外在的克制解释成内在的状况。它让叙述者得以理解鹿岛女士的不同,却不必承认另一个人可能有独立的喜好、判断或界限。
对愉悦的试验
叙述者没有接受最初显露的冷淡,而是着手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把花园里最芬芳的山茶花送给鹿岛女士,说这是特意为她摘的。鹿岛女士抿紧嘴唇,简短地道了谢。这朵原本意在表达心意的花,成了孩子不断累积的论据——即使是一份因芬芳、用心而挑选的礼物,也无法引出叙述者期待的反应。
下一项试验涉及食物。应叙述者的要求,西尾女士为鹿岛女士准备了她最喜欢的菜肴——美妙的茶碗蒸。鹿岛女士只是细致而沉默地小口品尝。随后,叙述者又试图把彩虹变成两人共享的景象,跑到鹿岛女士身边,想和她一起欣赏。鹿岛女士只是耸了耸肩。这些试验更换了愉悦的对象——礼物、最爱的食物、自然美景——但对方的反应始终克制。对叙述者来说,反复尝试让诊断更加有力;对读者来说,这也显示出孩子的世界观几乎容不下热情参与之外的任何反应。
作为最后的办法,叙述者把自己打扮成想象中最美的景象。她穿上西尾女士送给她的日本传统服装——一件饰有睡莲图案的小红丝绸和服、一条大红腰带、漆木屐,以及一把绘有飞翔鹳鸟的紫纸伞。她又涂上母亲的红色口红,对着镜子看自己,坚信自己美极了。在去见鹿岛女士之前,她先为最忠实的追随者表演。她像蝴蝶一样在花园里旋转、翩翩起舞时,他们兴奋地大声欢呼;接着,她把一朵硕大的牡丹放在头上。他们的欢喜似乎证实了这场表演的力量——但这力量只在原本就忠于她的圈子里显现。
鹿岛女士毫无反应。沉默成为这场试验的决定性结果。叙述者没有把它当作证据,承认服装或表演未能打动这个特定的人,反而进一步认定鹿岛女士在压抑愉悦。奉上的东西越是盛大,孩子对其效果的确信与鹿岛女士的实际反应之间的差距就越清楚。
愉悦、差异与管子
这一段对愉悦与拒绝的强调,属于作品对身体生命更广泛的关注。书的开篇通过摄入、消化和排泄来描写叙述者的存在;这些过程大多不受意识支配,使婴儿的身体仿佛一根管子——一个空心的形体,把东西吞进去,再让它们穿过自身,却不加留存。后来,叙述者开始敏锐地留意身体内部所含之物。喂锦鲤时,她被它们张开的嘴和显露的消化道吓退,并开始把厌恶视为个体性的揭示——与平常的喜好相比,一个人所感到的厌恶或许更能深刻地揭示那个人是谁。
后来的这番思考,为叙述者解读鹿岛女士的方式提供了有益的对照。面对锦鲤时,叙述者意识到,厌恶反应能够标示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差异。然而,面对鹿岛女士,她还无法承认别人的反应也有同样的独立性。由于孩子期待整个世界都呼应自己的愉悦,矜持便成了病态。叙述者早期将身体想象成可接纳一切的管子,后来又开始执着于暴露在外的身体内部;两者之间的距离,凸显了她对身体界限日益增长的关注,却并不能使她对鹿岛女士的解读变得可靠。
叙述者力量的局限
按照孩子的想象方式,叙述者对鹿岛女士的关切仍是真诚的——她深感悲哀,称她可怜,并为自己无法将她纳入心中的世界图景而难过。然而,这份同情并未超越其下以自我为中心的前提。鹿岛女士因为没有崇拜叙述者而受到怜悯,她的沉默也被解释成一种缺陷,而不是叙述者无法控制的拒绝。
这一段以一个微小却重要的认识作结。叙述者认定鹿岛女士一定在压抑自己之后,意识到自己无法把这个看起来悲伤的生物纳入世界观。叙述者无法让鹿岛女士作出回应,无法找到治愈之法,也无法靠越来越奢华的馈赠把冷漠变成崇拜。她发现了自身力量的局限——这一认识刺破了她的自我神化,却没有将其彻底瓦解。鹿岛女士始终如一的矜持,正是孩子的解读所遗漏、而场景本身保留下来的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