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
霍乱时期的爱情小说中的鹦鹉在家庭伴侣与自然世界消逝的象征之间转换。它们不可思议的言语使其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与情感之中,但尤维纳尔·乌尔比诺钟爱的那只鸟也引发了致他死亡的意外;后来,马格达莱纳河沿岸鹦鹉的消失,呈现出更广泛的景观破坏。
家养鹦鹉
一天早上,尤维纳尔·乌尔比诺不到十点便回到家,发现仆人们一片慌乱——鹦鹉在为剪短飞羽而被抱出笼子后,逃到了芒果树最高的枝头。这只鸟在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不过没人知道它来到家里之前有多大年纪。它羽毛被拔得精光,看来近乎疯狂,而且不会奉命开口。相反,它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说话,吐字清晰、合乎理性,叙述者将这种表现与人类的言行相对照。
鹦鹉的本领源于尤维纳尔持之以恒的关注。午睡之后,他教它说法语,接着教它弥撒中的拉丁文伴奏词句,以及《圣马太福音》中的段落;算术则超出了它的能力。他还播放伊薇特·吉尔贝和阿里斯蒂德·布吕昂的歌曲,直到鹦鹉把它们背熟——唱吉尔贝的歌时用女人的嗓音,唱布吕昂的歌时则用男高音,之后还模仿女仆们的笑声。访客专程来看它,共和国总统也曾来访,以证实这只鸟的名声。它的拿手本领并非仅仅是宴席上的把戏——这些本领记录了尤维纳尔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也体现了赋予这些课程意义的感情。
言语、逃跑与危险
尤维纳尔不赞成费尔米娜·达萨想买狗,于是她起初放弃了在家养动物的希望。一次失窃之后,他给房子装上双重挂锁、铁栅栏和保险箱,还开始把左轮手枪放在枕头底下睡觉;尽管如此,他仍不肯接受养狗,哪怕是为了看守家中财物。他为家里可能饲养的任何动物定下一条规矩:“不会说话的东西不准进这所房子。”他说这话时,并未意识到这条规矩日后会带来多么重大的影响。
几个月后,费尔米娜从库拉索买回一只帕拉马里博王鹦鹉,花了十二个分塔沃。它会说水手的亵渎之词,嗓音逼真得像人;尤维纳尔也渐渐喜欢上它的滑稽举动。它那些听起来老派、在家中不可能学会的话,以及惟妙惟肖的獒犬吠声和“抓贼啊”的喊叫,吓退了企图从阁楼天窗闯入的窃贼。随后尤维纳尔亲自照料这只鸟,命人在芒果树下安放栖架,备好水、熟香蕉和秋千。天气寒冷时,它夜里待在室内,睡在盖着毯子的笼子里;其他时候,剪短飞羽之后,它便能在屋里四处走动,步态笨拙。
在厨房横梁上表演杂技、跌进炖菜锅里之后,早年的自由便被禁闭取代。厨娘用长柄勺把它救出来;它被烫伤、羽毛脱落,却还活着。从那以后,它白天待在笼子里,只有下午四点凉爽时才会被放出来,到露台上学习。它逃走的那个早晨,翅膀已经长得太长——仆人们三个小时都没能把它引下来。它站在树枝上高喊“自由党万岁”,喊出这句冒失的政治口号,同时用西班牙语、法语和拉丁语回答尤维纳尔,却一步也不肯挪动。
尤维纳尔之死
尤维纳尔没有强行把鸟弄下来,而是叫来城镇消防队。这项服务由他参与推动,从一支志愿队伍发展成配有水车和水带的专业队伍。它还承担其他应急工作,包括撬开门锁、杀死毒蛇和急救训练,因此,请消防队从树上救一只鹦鹉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向市政权力求助既不能让这只鸟服从,也无法使营救变得安全。
当天晚些时候,尤维纳尔在摇椅上读书休息之后,听见鸟儿说“王鹦鹉”,便看见它停在一根低枝上。他拿来梯子,爬上去追它,同时重复着它歌曲里的词句。他伸手去抓时,鹦鹉沿着树枝移得更远。他喊着得意的“抓到了”,一把抓住鹦鹉的脖子,梯子却滑了。五旬节星期日下午四点过七分钟,他在来不及领圣餐、忏悔或道别的情况下死去。
费尔米娜正在厨房尝晚餐的汤,听见女仆迪格娜·帕尔多尖叫,便朝芒果树跑去。尤维纳尔仰面躺在泥地里,临终前一分钟仍在抗拒死亡。他认出了妻子,对她说:“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因此,抓住鹦鹉也成了夫妻最后一次交谈的契机——鹦鹉熟悉的身影引得尤维纳尔爬上致命的梯子,而他的临终之言则使这场荒唐的家庭意外变成夫妻告别的一刻。
从河上消失的物种
后来乘坐新忠诚号航行时,鹦鹉以另一种面貌出现——不再是一只受过训练的伴侣,而是马格达莱纳河中已然消失的动物之一。萨马里塔诺船长解释说,几十年来,毫无节制的森林砍伐摧毁了森林;砍伐的部分原因,是河船以木材为锅炉燃料。随着树叶消失,鹦鹉的叫声和猴子的喧闹声也随之消失;猎人把鳄鱼赶尽杀绝,海牛也遭到猎杀,尽管法律明令禁止射杀它们。
过去记忆中的河流与眼前所见形成对照,使这种损失更加触目。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对变化感到惊讶;昔日看似宽阔的水道,如今已变成一条穿过光秃土地的狭窄泥泞水道。航行途中,船上的燃料耗尽,船员们便在满是灰烬的沼泽中搜寻零星树木,乘客只得等待。鹦鹉曾经尖声啼叫、如今却归于沉寂之处,与消失的森林和动物同属一片遭到破坏的景观。因此,鹦鹉将人类依赖自然与伤害自然的两种尺度联系起来——一只鸟成为家庭亲密生活的一部分,而河边鹦鹉的消失,则揭示了将自然世界视作取之不尽之物所付出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