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太平洋章鱼

非凡的生物

牌子上标明,马塞勒斯所属的物种是巨型太平洋章鱼,但小说呈现的远不止一个展品标签。通过马塞勒斯——一只感知力异常敏锐、会给自己取名并讲述自身经历的圈养章鱼——这种动物成了有欲望、记忆、判断,也有早于人类观察的过往的个体。他的生命在冰冷而有限的水族馆与他记忆模糊的辽阔海洋之间流转;最终获释让他短暂重返那个世界,随后便迎来死亡。

身份与展品之外的生命

牌子表明,马塞勒斯是一只巨型太平洋章鱼,并列出有关其体型、食物以及圈养环境之外可能栖息地的信息。牌子还称这种章鱼具有智慧、十分聪明,同时提醒游客,它的伪装能力可能使它难以在沙地上被发现。小说让这些所谓出人意料的特质变得具体可感——马塞勒斯读了牌子,明白上面关于自己的描述,也意识到人类展示的信息与他们眼前自以为看见的那个个体之间存在落差。

马塞勒斯的讲述始于一种近乎全黑的环境,他将其与海洋中层的幽暗联系起来。他记不清从前的生活,却仍形容自己仿佛尝得到冰冷的开阔海水。这种不完整的记忆与身体上的亲近感交织在一起,为这种章鱼的海洋生活赋予了独特质感——大海并非只是牌子所描述的一种栖息地,而是一个失去的环境,仍通过感官留存在他身上。从人类的角度看,黑暗或许意味着危险,对他而言却熟悉而亲切,最终更是令人欣然接受。

牌子上的描述与马塞勒斯的声音形成对照,也动摇了人类先把动物视为某个类别、再考虑它是否是个体的习惯。大多数人不叫他的名字;在他的讲述中,他们只是指着岩石后面那个匿名的生灵。小说赋予这只无名展品独特视角,使他能够评判人类行为、记住细节,并分辨圈养生活的规律与大海所带来的可能性。

食欲与囚禁

牌子列出的巨型太平洋章鱼食物包括螃蟹、蛤蜊、虾、扇贝、鸟蛤、鲍鱼、鱼和鱼卵。马塞勒斯以这份丰盛的菜单衡量圈养生活。在水族馆里,他通常吃的是鲭鱼、大比目鱼,尤其是鲱鱼;这些鱼往往经过解冻,有时仍半冻着。他觉得鲱鱼远不如自己想要的新鲜猎物——牡蛎、能被他的喙敲碎外壳的螃蟹,以及海参。差别不只是食物种类不同;这也是别人把食物递给他,与他能够亲自捕猎、自己选择之间的区别。

为了让马塞勒斯配合体检,或说服他参加游戏,照料他的人有时会拿扇贝给他吃。特里·贝利偶尔也会因为自己乐意而给他贻贝。这些例外让水族馆的安排显露出管理与关系并存的一面——食物可以是诱饵、奖励,也可以是一点善意。马塞勒斯也会亲自动手。闭馆后,他会自己取来喜爱的食物,包括从相邻展区拿海参。托娃·沙利文渐渐习惯发现他的展区空着,转而在海参水箱那边看到他。她不赞成这种擅闯行为,却也忍不住微笑;他们都知道这些夜间出游,成了彼此共享的秘密。

这个秘密关系重大,并不只是因为展区空着会带来不便。特里怀疑马塞勒斯擅自行动时,托娃才意识到这只章鱼有名字,而她熟知的夜间游荡或许比她原先以为的更危险。她早已接受他有本事逃出展区;他可能离开整栋建筑,则是新近出现、令她不安的念头。因此,马塞勒斯夜间觅食既展现了他的机敏,也显出了人类管理下的栖息环境有何局限——水族馆能够提供食物与庇护,却无法完全约束他的本能,也无法让他的世界等同于他失去的那个世界。

逃脱、智慧与人类接触

马塞勒斯的逃脱能力在一幕中得到展现,也让人觉得他的展区在物理上并不牢靠。托娃看见他把一只腕足压扁,从水泵与盖子之间仅有几英寸宽的缝隙挤了出去。随后,他又让庞大的头部穿过开口,沿墙滑下,穿过瓷砖地面,最后消失在柜子底下。他的逃脱并非关于聪明的模糊说法,而是一连串穿越人造障碍的精准动作。托娃惊叹地看着,接着又意外地感到一阵刺痛,因为她想到他或许会一走了之,连再见也不说。

当卡梅伦·卡斯莫尔发现马塞勒斯已经离开水箱、几乎到了后门时,危险变得具体起来。卡梅伦试图用扫帚柄把他拦住,自己却重重摔倒,头撞上了桌子。托娃赶到时,马塞勒斯已经爬进水箱上方堆满杂物的架子,暴露在空气中,可能撑不了多久。托娃越过卡梅伦,不顾受伤的脚爬上桌子,与马塞勒斯平视。她与他的熟悉改变了这一幕——卡梅伦看到的是一场莫名而令人惊慌的逃脱,托娃却用名字称呼一位老相识。

托娃请卡梅伦谨慎保守他们早已知道马塞勒斯夜间游荡一事。她不赞成撒谎,却担心一旦说出去,特里可能会把水箱封得更严,令马塞勒斯遭受重创。同时她也明白,一只年老的章鱼在公共水族馆里乱跑会带来责任风险。卡梅伦指出后门敞开会造成危险;托娃则回答说,马塞勒斯能打开锁,正如他从水泵房逃出来一事已经证明的那样。他们的对话表明,这只章鱼的智慧不仅会实际挑战人类对于安全的设想,也构成了保护他行动自由的理由。

认知与关系

托娃与马塞勒斯的关系建立在反复观察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她声称自己能完全理解他的基础上。她熟悉他的惯常路线与偏爱的食物,会留意他的展区何时空了,也能在他困在展区外时认出他。她的关心并未抹去他们之间的差异——马塞勒斯的情绪依然难以捉摸,他的选择也并非只是人类举止的另一种表现。然而,两人之间的熟悉使她能够在别人只看到一只逃跑的动物时,平静地走近他。

卡梅伦起初与马塞勒斯接触时心存戒备。后来,托娃邀请他把手伸进马塞勒斯的水箱,并鼓励他尽管水很冷,也要把手留在那里。马塞勒斯探查卡梅伦手背上的血管与指关节,接着用一只腕足缠住他的手腕。起初,卡梅伦觉得吸盘仿佛是数百只小生物在皮肤上爬动,但这次接触还是让他笑了出来。这一刻并没有把章鱼变成宠物;它让卡梅伦亲身感受到与一种他先前觉得陌生、甚至可能危险的动物接触是什么感觉。

马塞勒斯的关注并不止于眼前的接触。他观察托娃与卡梅伦,并在自己的讲述中得出结论——卡梅伦是那位脚受伤的清洁女工的直系后代。这一发现把他对人际关系的观察与人物们仍在试图揭开的家族往事联系起来。他还在水箱的沙子里发现了一只泪滴形银色耳环。当托娃和卡梅伦出声议论这件东西时,他找到了它,并把它扫进自己的窝里。他的举动表明,水箱不仅是囚禁之所,也是失落的人类物件与被忽略的联系可能浮现的地方。

重返大海与叙事意义

大海把马塞勒斯的命运与托娃对儿子埃里克·沙利文的哀痛联系起来。早在获释之前,马塞勒斯就记得自己还是幼体时,曾发现一把钥匙,与后来落到他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在海底,那把钥匙旁边还有一些人类物品的残片——一只运动鞋的鞋底、一根乙烯基鞋带和几颗纽扣,它们聚在岩石下方。马塞勒斯明白,这些东西一定属于托娃所哀悼的那个人,也希望自己能够把它们全都还给她。大海保存着一场人类无法完全寻回的失落所留下的碎片;马塞勒斯在这片水下世界中生活、穿行,因此得以知晓这些。

生命将尽时,马塞勒斯已极度衰弱。托娃把他放进一个黄色水桶里,沿着索厄尔湾的海滨朝索厄尔湾防波堤走去——她七十岁,体重大约九十磅,而他重约六十磅。这段缓慢而惹人注目的路程带他离开水族馆,走向海水。托娃告诉他,微风吹起来很舒服;他则把一只腕足搭在水桶的一侧,另一只搭在另一侧。这一幕颠倒了动物被带入人类圈养环境的常见图景。这一次,这趟旅程是为了让他重获自由。

托娃把马塞勒斯送回大海后,他迅速游离岩石,潜入黑暗的深海。他游向幼年时发现那把钥匙的地方;他深爱的儿子那些早已腐朽殆尽的遗骨也在那里。将近四年的圈养生活让他确信,自己会死在水族馆的玻璃墙内;他没想到还能再次体验大海。他确实获得了自由,但自由转瞬即逝——他知道死亡迫近,估计自己只剩一两天。他的归来并不能抵消多年的囚禁,也不意味着他会康复。相反,它让他在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重获属于自己的生活条件,使他曾经失去的黑暗再度成为家园。

小说通过赋予马塞勒斯持续的第一人称视角,拒绝把巨型太平洋章鱼仅仅写成人类角色故事中的象征。他的饥饿、逃脱本领、记忆与迫在眉睫的死亡,都有其自身的重要性;同时,他的存在也改变了托娃和卡梅伦的生活。水族馆的玻璃、藏起来的耳环、海床上的钥匙,以及被提到防波堤的水桶,标示出人类认知与动物经验之间不同的界限。马塞勒斯无法解开大海藏着的每一个秘密,但他的归来让展品永远无法给予的自由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