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
魂断威尼斯“尽管如此”这一说法,指明了将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的艺术声誉与其人生联结起来的原则。这个短语起初是对一种成就伟大的观察——伟大是在克服艰难困苦后取得的;但叙述将它呈现为更切身的东西——它既是阿申巴赫创作的公式,也是他反复塑造的英雄人物的关键。因此,它的意义具有两面性。逆境可以通过自律加以克服,然而这种克服所产生的美,或许会掩盖软弱、衰败以及令人不安的欲望形式。
人生的公式
阿申巴赫曾说,几乎一切伟大之物都是尽管遭遇某种阻碍才得以生成的——悲伤或苦难、贫困或赤贫、身体孱弱、堕落、激情,或其他种种障碍。叙述强调,这不仅仅是一种泛泛而谈的观察。这一发现成为他人生与声誉的公式,也成为理解其作品的关键。所列障碍的范围至关重要——这个短语并未将伟大局限于克服物质困苦,也把身体脆弱和在道德上有损名节的激情纳入成就形成的条件之中。
这一表达也说明,个人的艺术生涯如何获得公共意义。叙述指出,当一种隐秘的亲缘关系把作者的个人命运与同时代人的共同命运联结起来时,作品便能产生广泛影响。观众或许会因为作品显而易见的种种优点而称赞它,却并不理解自己产生这种反应的根源;他们的认同实际上源于一种无意识的共鸣。因此,“尽管如此”把私人挣扎与集体共鸣联结起来——作品所经历的艰辛并非只是被克服后抛诸身后,而是成为他人从中辨认自身处境的基础。
自律与力量的表象
阿申巴赫的工作习惯体现了这一公式。他以孱弱的肩膀承担才华所带来的责任,又渴望走得长远,因此自律不可或缺;叙述将这种自律追溯至他的父亲一脉。他早早起床,把冷水浇在胸前和背上,并借着银烛台上两支高蜡烛的光亮写作。在两三个专注的清晨时段里,他将睡眠积蓄的力量投入艺术创作。因此,他成就的表面广博并非毫不费力的充盈——它是靠每日一点点的投入、数百次彼此独立的灵感、多年的坚持以及一丝不苟的修改建立起来的。
这种一丝不苟的方法,赋予“尽管如此”以实践意义,也赋予它主题意义。阿申巴赫在文学上的持久力,仰赖于长时间坚持创作一部作品,并把最精力充沛的时段用于细微修改。对于不了解作品如何写成的读者而言,他的大型作品看似证明了他拥有永不枯竭的精力。这段文字揭示了这种表象之下的努力——成就并非源于不受局限,而是源于以自律应对局限。
脆弱的英雄主义
同一原则也塑造了阿申巴赫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英雄类型。一位评论者将其描述为“理智而青春的男子气概”——人物纹丝不动,神情傲然,紧咬牙关,身体周围却有刀剑与枪尖逼迫。叙述承认这一描述十分确切,却不愿将这种静止解读为单纯的被动。优雅地面对致命命运,不只是忍受;它本身成为一种进攻行为和积极的胜利。塞巴斯蒂安是这一文学模式中最美的人物,尤其清楚地体现了这一悖论——他的英雄主义并不在于逃离脆弱,而在于坚守自身形体,不向脆弱屈服。
与这一理想相连的人物身上,蕴含着彼此对立的特质。他们的自我克制掩藏了内在的衰败与生物性的腐朽;粗野的感官欲望可以升华为纯粹的火焰,甚至在美中取得主导地位。苍白的虚弱可以从灵魂深处汲取力量,而对形式冷静的服从则保留了迷人的风度。然而,同一模式也包含一种虚假而岌岌可危的生活方式,以及天生骗子那种令人萎靡的忧郁与矫饰。“尽管如此”并未将这些矛盾化解为对坚韧的简单赞颂。它使美的成就与它看似克服的软弱、感官欲望和遮掩密不可分。
艺术声誉与道德两面性
这段文字最终将这一短语转化为一个关于何谓英雄主义的问题。阿申巴赫笔下典型的人物优雅地承受逆境,但他们的镇定可能掩盖衰败,而他们的艺术形式也可能将令人不安的冲动转化为美。叙述因此追问,软弱之外是否存在任何英雄主义,并暂且回答说,这种英雄主义尤其适合它所处的时代。阿申巴赫属于那些负担过重、精疲力竭却坚忍不拔的创作者;他们身形纤弱,缺乏充足的物质条件。他的声誉与作品转化为形式的种种局限紧密相连。
因此,“尽管如此”既不是简单的乐观格言,也不意味着苦难必然得到彻底救赎。它描述了自律使成就成为可能的机制,也说明艰辛如何为观众所理解。然而,它同样揭示了这种转化的代价——美丽的表面或许保留了造成它的软弱与失序的痕迹,而非将其消除。这个短语将阿申巴赫的艺术胜利,与构成这场胜利基础的英雄主义所带来的道德不安并置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