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者比被爱者更接近神”
魂断威尼斯“爱者比被爱者更接近神”是阿申巴赫借以将自己对塔齐奥的感受转化为审美与哲学主张的悖论。在这种阐释中,美是一种可见的形式,精神能由感官借此把握;爱者之所以更接近神,是因为神存在于爱者的体验之中,而非作为被动对象的被爱者之中。这一表达既使阿申巴赫的欲望显得崇高,也揭示出他赋予欲望崇高形式时那种自利而巧妙的心思。
格言及其论证
阿申巴赫注视塔齐奥的形貌并想到艺术创作时,这一观念便浮现出来——艺术家凭借严谨创作,从语言材料中释放出一种形象,这一过程类似心灵对美的领悟。他设想美是一种完美形式,既可见又属精神层面,并把男孩的身体视为一种相似的形象,借此观照那种完美。在这种阐释中,感官吸引成为通向观念的道路,而非自身的终点。
接着,阿申巴赫想象苏格拉底在雅典城外一棵悬铃木下教导斐德罗。这个想象中的对话区分了人们对美丽身体的崇敬之情,与无法从其形象中辨认出任何精神内涵的情形。一个心地高尚的观察者面对如神般的美,会为之倾倒,并敬重拥有这种美的人;美特别适合感官,因为它能使精神变得可感知,而不必让理性或美德直接以令人难以承受的方式显现。因此,美之路是接近的途径,而非目的地本身。
最后的转折刻意带有悖论意味。苏格拉底指出,爱者比被爱者更接近神——神居于爱者之中,被爱者则是这种体验的缘起。这一想法既可视为微妙的玩笑,也可视为严肃的命题;叙述则标明了它引发欲望中狡黠快感的可能性。它为阿申巴赫提供了一种描述自身激情的方式,使其显得仿佛是精神上的升华,尽管激情直接指向的是另一个人的可见之美。
阿申巴赫对这一观念的艺术运用
这一格言并非脱离现实的哲学沉思;它出现之时,阿申巴赫的吸引之情正激发着他的创作。他突然萌生写作的冲动,想要论述一个有关文化与品味的公共议题;这个题目为他所熟悉,也与自己的经历相连。他的迷恋提供了情感力量,使他能够生动地阐述论点,并将感受与思想结合起来,形成作家所珍视的统一。
阿申巴赫选择在塔齐奥身边写作,并以男孩的外貌作为散文的准则。他在文风中追随那副形貌的线条,并在想象中将可见之美带入精神层面。最终成果是一篇短论——只有一页半——因其清晰、沉稳与力量而受到赞赏。光滑的的完成效果掩盖了作品写作时的私人情境——阿申巴赫一边写作,一边注视塔齐奥、聆听他的声音。受人赞赏的作品与促成它的欲望之间的区别,赋予了这一表达道德上的两面性。
神话、回忆与欲望
这一哲学阐释融入了一个更广泛的模式——阿申巴赫借助古典神话理解塔齐奥。黎明时分,他看着太阳从海上升起,想象那光芒如同一位与青春欲望相关的女神降临。这一景象唤起了被他严谨生活方式压抑的情感与渴望;他既尴尬又惊讶地意识到它们再次涌现,随后又在椅中睡去。神话为这一场景提供了崇高的语言,同时也显示他的感知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欲望塑造。
后来,塔齐奥穿着白色套装、系着彩色腰带,在海滩上玩球时,阿申巴赫看见了海亚辛托斯——众神所爱的一位美少年。他注视着男孩,想象神话中的争夺与悲痛。这一认同强化了格言所表达的同一模式——被爱者的美成为表面,爱者的情感、记忆与想象生活投射其上。这个神话并未确立两人之间的共同理解;它记录的是阿申巴赫对所见之物的私人解读。
两人实际上仍鲜少交谈。他们屡次相遇,却不承认彼此之间的联系;塔齐奥沿着海滩走过、经过阿申巴赫惯常停留的地方时,阿申巴赫便留意他的到来。叙述者将这种仅凭目光形成的熟悉关系描述为充满好奇与克制,但依恋的具体迹象属于阿申巴赫——他期待对方有所回应,并赋予男孩的接近以意义。因此,格言对爱者与被爱者的区分,在情节中呈现为具体而不对等的形态。阿申巴赫的体验强烈且经过繁复阐释;塔齐奥内心的反应则未被揭示。
这一观念更为阴暗的反转
随着霍乱疫情在威尼斯蔓延,阿申巴赫得知了危险,却决定对此保持沉默。他意识到自己也参与了隐瞒,这种意识令他陶醉;他留在城中,而他的欲望使混乱显得比艺术与美德的要求更可取。这一情节并非只是印证爱能使爱者升华的观念;它还表明,美与精神体验的语言可以与判断力受损以及拒绝采取行动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并存。
当晚,阿申巴赫梦见一场喧闹狂热的集会,由一个他认出是“异乡之神”的身影主宰。梦境压倒了他对违背理智沉着与尊严的力量的抵抗;其中的意象包括疾病的气息,将梦境中的混乱与城中已经出现的瘟疫联系起来。这一情节为这一表达提供了最终而令人不安的语境。爱者所谓的神性不再保证道德或精神上的提升——阿申巴赫的欲望已与自我欺骗、隐瞒,以及一个他曾珍视的纪律正逐渐失去支配力的世界纠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