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申巴赫对塔齐奥的单方面迷恋
魂断威尼斯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对塔齐奥的单方面迷恋,是一种几乎完全通过观察发展起来的不对等依恋。在丽都,这位声名卓著、年事已高的作家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波兰男孩的美所吸引;男孩的出现逐渐重塑了阿申巴赫的注意力、选择以及对重要事物的判断。他们的相遇带来似乎彼此认出的时刻,但没有任何交谈能够说明塔齐奥的感受。阿申巴赫内心愈发强烈的激情与两人表面上的沉默之间的距离,是这段关系的意义及其后果的核心。
初见与美的理想
阿申巴赫第一次注意到塔齐奥,是在旅馆里一张柳条桌旁聚集的孩子们之中。他看见一张苍白而矜持的脸,周围垂落着蜜色头发;男孩的庄重神情使他联想到希腊雕塑。塔齐奥受到悉心呵护的外表与姐妹们严肃的衣着形成对照,更显得他格外受到保护、与众不同。从一开始,阿申巴赫便以艺术理想来理解他——男孩不只是迷人,更像是阿申巴赫曾在艺术中见过的美的活生生的化身。
最初几次相遇加深了这种审美反应,却没有使两人建立平等关系。在海滩上,阿申巴赫看到塔齐奥对俄罗斯一家人露出轻蔑的神情,又听见他呼唤玩伴的声音。他因男孩的名字悦耳而感到愉悦,尽管起初只能辨出其中的音节。后来,塔齐奥入海沐浴,再从海中走出,阿申巴赫的观感变得如神话一般——男孩仿佛从万物之中升起,宛如世界初始故事中的人物。这些场景展现了阿申巴赫如何迅速将寻常观察转化为意象,使塔齐奥超越一个真实孩童所处的具体情境。
阿申巴赫把这种关注体验为一种守望。塔齐奥身穿白袍在沙地上休息时,作家一边读书,一边始终意识到男孩就在附近。他将自己的感受描述为父爱般的情感,并把这种反应与艺术家对美的创造及拥有美的活生生之人的热忱联系起来。然而,这种解释并未始终如一。在旅馆电梯里,他近距离看见塔齐奥,注意到他不完美的牙齿,并觉得男孩体弱,恐怕难以长寿。他拒绝正视伴随这一想法而来的满足或宽慰。这一刻显露出理想化凝视之下的不安——塔齐奥不只是一幅形象,也是一个脆弱而具体的人;阿申巴赫对这一事实的反应充满矛盾。
距离、认出与未能接近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没有介绍彼此的情况下发展。阿申巴赫试图离开后返回丽都,随后看见塔齐奥从海边回来。这一认出让他明白自己先前为何难以离开——塔齐奥正是他如此难以启程的原因。阿申巴赫在房间里默默欢迎男孩归来,接受了自己此前未曾公开承认的依恋。然而,塔齐奥并不知道自己对阿申巴赫意味着什么;这种认出发生在作家的内心,而非通过言语交流。
后来,阿申巴赫几乎要开口和塔齐奥说话。他看见塔齐奥独自走在去海滩的路上,设想用法语随意而友善地接近他。他赶上了男孩,却心跳剧烈、气息急促;他害怕男孩转身问他为何跟得如此近,于是失去勇气,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阿申巴赫意识到,交谈也许能让两人恢复较为寻常的相处方式,却承认自己并不想要这种令人清醒的结果。因此,他的失败并非只是外界设置的阻碍——这种距离保护着他选择保留的迷醉。
叙述者将这种仅凭目光维系的相识描述为一种紧张状态——两人反复相遇,却因习俗和个人克制而无法公开承认彼此。这个概括揭示了他们之间的具体模式。阿申巴赫留意寻找塔齐奥,有时在男孩经过时假装忙于别事;有时两人的目光相遇。作家保持镇定的表情,而塔齐奥的目光似乎带着疑问——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随后又抬眼看去。阿申巴赫把这当作两人之间逐渐形成熟悉感的迹象,但作品并未将目光转化为双方依恋的证据。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反复相遇;这些相遇在内心中的意义仍不对等,也悬而未决。
微笑与欲望的命名
一天晚上,阿申巴赫注意到波兰一家人没有出席晚餐,随后看见他们从城里回来。他毫无准备地在光线下看见塔齐奥,两人目光相遇时,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愉悦与赞赏。塔齐奥对他微笑。这是两人之间最明显的、仿佛彼此认出的时刻,阿申巴赫将其视作意义重大的馈赠。然而,这一时刻的意义经过了他本人的解读——叙述者把这个微笑比作纳喀索斯对自己的倒影说话,呈现出美为自身所迷,而非证实男孩对阿申巴赫抱有何种意图。
阿申巴赫匆匆离开露台,躲进公园。在那里,他因这次相遇而心神不宁,先在心里向塔齐奥发出警告,继而低声说出“我爱你!”这句表白并未说给男孩听。阿申巴赫在这一刻为自己的感情命名,同时保留沉默,使他得以想象这次相遇,而不必检验其意义。因此,这个微笑主要是通过改变阿申巴赫对关系的理解来加深关系;它并未带来塔齐奥的回应。
激情与留在威尼斯的决定
阿申巴赫得知霍乱疫情时,这份依恋已经与这座城市被隐瞒的危险纠缠在一起。他发现官员和地方利益相关者正在掩盖真相,同时宾客陆续离开,警告也在私下流传。他最初对隐瞒行为感到愤怒,但对周围日渐加深的混乱也暗自感到满足。他担心塔齐奥一家会离开,并意识到,如果男孩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他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像从前那样生活。疫情并未造就他的激情,却让他执意留下的决定置身于更危险的处境,并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阿申巴赫主动追寻塔齐奥,而非只依赖偶然相遇。每逢星期日,波兰一家人若没有出现在海滩上,他便猜想他们去了圣马可大教堂做弥撒,于是前往寻找男孩。他看见塔齐奥祈祷,自己则在教堂后方观察。这一段情节使追寻变得具体——阿申巴赫利用自己对这家人日常安排的了解,设法接近他们,却仍不走上前去,也不与塔齐奥说话。观察取代了交流,而每一次成功看见男孩,都延续了这份依恋,却没有使它变成相互的感情。
阿申巴赫考虑提醒塔齐奥的母亲,甚至设想自己可以如何谈论瘟疫。他想象自己告诉她立即带着塔齐奥和他的姐妹们离开威尼斯。但他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想付诸行动。相反,他选择沉默,暗自认为这座秘密重重的城市与他自己的秘密已融为一体。他留在威尼斯,因为塔齐奥可能离开这件事,对他而言比谨慎行事或提醒这家人的道德责任更为重要。这个选择揭示了这段关系最严重的后果——一种由距离维系的依恋,助长了他蓄意隐瞒真相的决定。
艺术家的两难与结局
阿申巴赫最后的思索,将他的激情视为艺术家生活中更大冲突的一部分。在一段对斐德若说的话中,他主张美是通向精神的感官之路,却也是一条危险之路;在这条路上,爱欲会使诗人远离智慧与尊严。他质疑艺术形式和公众声誉的道德权威,却仍被美所吸引。这些想法表达了他行为中已然显现的冲突——他有足够的自律,能够认清谨慎行事的要求,却选择体验激情,而不接受寻常交往和负责任行动可能带来的矫正。
结尾处,塔齐奥与岸边及同伴分开,沿着裸露的沙洲走去,随后转身回望。阿申巴赫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他。叙述将男孩描写得仿佛在微笑并示意阿申巴赫跟上,却没有证实塔齐奥有意发出这样的邀请。阿申巴赫起身,仿佛要跟随他。几分钟后才有人在他倒下后前来援助;他被抬回房间,当天便有人宣布他已经去世。这段关系就此结束,没有交谈,没有向塔齐奥作出表白,也没有确认他的感受。最后的发展延续了贯穿始终的模式——塔齐奥遥远的形象引发阿申巴赫的反应,而这一召唤的意义只存在于阿申巴赫的感知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