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偿家务与照护劳动的性别分工
82年生的金智英无偿家务与照护劳动的性别化分工,是贯穿金智英一生的反复出现的结构——人们期待女性维持家庭、照料孩子和亲属,并承担这些责任带来的代价,而这类劳动却被视为平常或隐形。从不同世代、手足关系、职场到生育决定,小说不仅展现了由谁承担这些劳动,也呈现了人们认定女性随时都能付出劳动的想法,如何影响她们的时间、健康与职业选择。
跨世代的劳动
金智英的母亲一边承担家务和照护责任,一边从事有收入的工作。她在抚养三个孩子、与年迈的婆婆同住期间,接下能在家完成的工作,而不是通勤去做有偿工作。这些工作包括组装盒子、折信封、剥蒜和制作挡风条。这些工作带来收入,却也占据家中空间,延长了母亲的工作时间。金智英帮忙收拾和清点,因此看见了家中生产性劳动的存在;然而,这些工作仍只是照顾孩子和做家务之余的副业。
这个家庭的安排也显示,同住并不一定意味着共同分担家务责任。金智英的母亲去做美发工作时,金智英的祖母会照看最小的孩子,却不承担日常育儿或家务。母亲做饭、洗衣和打扫,祖母则享受这些劳动带来的便利,却没有因为支持儿媳而受到称赞。后来,公众称赞一位母亲照顾职业女性孩子的家庭,这与前述情形形成对照,揭示了女性的家庭劳动如何得到选择性的认可。
孩子们之间也存在不平等的期待。金恩英指出,洗衣和打扫大多由她来做,金智英也会帮忙,而她们的弟弟却不做家务。母亲的回应是认为他年纪太小,还不能承担责任。这一幕具体呈现了劳动分工——女儿们已经开始参与维持家庭运转,儿子却被免于承担这些事务。
职场中的性别化期待
小说将家庭期待与女性在职场中往往主动承担琐碎服务工作的倾向联系起来。金智英在第一份工作中为同事泡咖啡、摆放餐具、点菜和收拾碗盘。她的组长金恩实注意到,女性新人会主动承担这些事务,男性新人却不会。金恩实告诉金智英,这些工作并不属于她的职责,并鼓励她不要再做。金智英照做后,团队里无人抱怨,这表明这些事务之所以一直由她承担,是出于人们的期待,而非任何正式要求。
金恩实自身的经历让这一问题更为复杂。她曾试图通过加班、参加商务晚餐、出差以及产后不久便回去工作,争取被视为业内男性的一员。起初,她为自己满足了这些要求而感到自豪,后来却后悔自己为手下女性员工开创了这样的先例。成为经理后,她取消不必要的晚餐和工作活动,并保障产假和陪产假。她改变做法,承认个人的坚忍无法取代适当的职场条件;只有这样的条件,员工才能照顾孩子,而不必因此被迫离职。
一名下属的经历显示,这些改变仍有局限。她因晚上和周末都要工作而难以安排托儿。她的大部分薪水都花在保姆身上;直到某个周末她把婴儿带到工作场所并辞职之前,她始终难以找到照护安排。这一情节展现了工作如何依赖员工在标准工时之外随时待命,而托儿的实际成本却沉重地落在负责照护的员工身上。
生育与不平等的代价
金智英和郑大贤考虑生孩子时,郑大贤提出可以换尿布、喂孩子和洗孩子的衣服。然而,金智英担心自己能否继续职业生涯,甚至只是考虑让别人照顾孩子,也会感到内疚。她问郑大贤准备放弃什么。她可能失去的包括健康、工作、同事、社交网络和职业计划;他预想的改变主要是少见朋友、早点回家,以及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忙做家务。两人的清单之别,让劳动分工有了切身的体现——原则上,育儿责任或许由两人共同承担,但人们预期生育会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并不均等。
预产期临近时,他们列出三种选择——立即回去工作、休完一年产假后回去工作,或不再回去工作。他们讨论由谁照顾孩子,以及每种安排的成本。把孩子送到郑大贤的父母身边、送去釜山并不实际,因为两位老人年事已高,而且他的母亲做过背部手术;请住家保姆费用高昂,而且保姆会融入家中的日常生活。他们得出结论,必须有一位家长留在家里。郑大贤的工作更稳定,薪水也更高;丈夫工作、妻子育儿的惯常安排,也促成金智英离职的决定。她知道这个结果即将到来,但这并没有减轻痛苦。
郑大贤提议之后请保姆并送孩子去托儿所,还把这段时间说成金智英学习或找工作的机会。金智英反对的是把他的付出称作“帮忙”——照顾孩子和维持家庭是共同生活的责任,不是由别人承担、而他偶尔自愿搭把手的工作。这番对话揭示,看似支持的话语如何可能维持原有的分工,让金智英仍被视为主要负责的人。
生育后的照护
郑智媛出生后,日常照护变得繁重而持续。金智英每隔两小时哺乳一次,只能断断续续地睡觉,一边做家务一边抱着孩子,还要洗孩子的衣物和织物,并为自己和孩子准备食物。她的手腕发炎。她解释说,因为必须照顾孩子、洗衣和打扫,自己无法休息时,一位骨科医生却把现代家务与过去体力要求更高的做法相比较,以此轻描淡写地带过她的负担。金智英明白这种比较忽略了什么——家电不会自行分类、清洗、晾晒、收取衣物,也不会把家务做完。科技辅助改变了做家务的方式,却没有消除劳动本身,也没有省去所需的时间。
母亲的处境也无法提供太多缓解。金智英的母亲忙于经营粥店,生意已经下滑,员工减少也让她的工作时间更长。她有时会带些剩菜来,却无法接手女儿的康复照护或育儿责任。她过去在金智英的父亲鲜少帮忙、又要应付祖母在家的需求时,独自抚养三个孩子;这段经历体现了不平等的照护责任如何代代延续。
赞美也可能掩盖负担。金智英的母亲把女儿决心抚养孩子称作母爱的表现,但金智英不希望赞美取代对疲惫的坦诚描述。她很少听身边的女性详细谈论照顾婴儿有多困难;熟悉的呈现方式反而总让母亲显得美丽而高尚。在这种情形下,赞美可能把牺牲变成道德要求,使母亲更难说出这份劳动正让自己不堪重负。
时间、认可与共同照护
郑智媛刚过一岁不久便开始上托儿所,她适应得很好,每天上午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这个安排让金智英大约有三个小时属于自己,但其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洗衣、洗碗、收拾屋子和为孩子准备食物上。小说引用的统计数据表明,家有两岁以下孩子的全职妈妈每天可支配的时间为四小时十分;孩子上托儿所的妈妈则为四小时二十五分。两者相差十五分钟,这表明托儿所并不会直接把母亲的时间变成休闲时间——无论孩子在身边还是去了别处,家务依旧存在。即便如此,孩子不在身边时做家务带来的喘息,也让金智英有机会考虑开始尝试新事物。
金智英探访姜惠秀时,小说也描写了一种略有不同的参与方式。金智英哺乳、喂郑智媛吃东西、给她换尿布、哄她并安顿她睡午觉时,姜惠秀热好婴儿食品、拿来干净尿布,并洗碗。这次探访并未消除更广泛的不平衡,却展现了照护和家务如何在实际生活中得到注意并由人分担,而不是全都留给母亲。
这类劳动的价值仍未得到明确衡量。金智英成为全职主妇后,遇到的态度不是贬低家务,就是把它赞颂为维系生命所必需,却都没有计算它的金钱价值。小说将拒绝计算家务劳动价值的做法,与育儿带来的职业中断、休息减少和经济压力联系起来。小说的核心对照,在于家庭互助的日常说法与维持家庭生活所需劳动的不平等分配之间的落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