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职惩罚与职业中断
82年生的金智英“母职惩罚与职业中断”指成为母亲所伴随的不平等职业代价——在金智英的故事中,生育并非只是在原本未变的生活中增加照护工作,而是改变了她的工作时间、收入和未来选择。小说从已经令女性处于不利地位的职场惯例写起,追溯这段变化如何经过夫妻对育儿安排的决定、金智英辞职、填满她日常生活的无偿劳动,以及她考虑重返职场时遭遇的障碍。小说将个人生活中的选择与经济和制度安排联系起来,同时没有把金智英离开职场说成是能力不足或缺乏抱负。
成为母亲之前的职场条件
后来影响金智英选择的压力,在她成为母亲之前便已出现。大四时,她和尹惠珍谈到,招聘会和校友座谈中几乎看不到女性榜样。尹惠珍解释说,企业管理系有时会收到非正式请求,推荐求职者,但最终可能只推荐男性。由于推荐过程不公开,求职者或许无法得知,是系里自行选了男性,还是企业提出了要求。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使歧视难以受到质疑。
尹惠珍讲述了一名条件出众的女毕业生的遭遇——她得知自己希望加入的公司获得了四名男性的面试推荐。她质问导师并要求对方给出合理解释,得到的理由包括公司似乎更偏好男性、要补偿男性服兵役,以及认为男性会成为一家之主。系主任没有调查遴选过程,反而驳回了她的质疑。这件事显示,即使女性还没有孩子,对未来家庭角色的预设也可能影响她们获得工作的机会。
周围的数据让这种不平等的起点有了具体衡量。2005年,女性占一百家公司的新进员工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九点六,据报道,这一比例已是大幅改善。在另一项针对五十家大型企业招聘主管的调查中,百分之四十四表示,与条件相当的女性相比,他们宁愿聘用男性;没有人表示更愿意聘用女性。这些数据本身无法解释金智英后来作出的决定,但它们呈现出一个女性职业前景早已受限的劳动力市场。
生育孩子的不平等代价
郑大贤提出要孩子时,在他看来,这似乎是结婚后自然而然的下一步。金智英则考虑怀孕和育儿会对她的身体、工作以及她建立起来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她几乎没有亲身经历过怀孕或照料新生儿,也怀疑托儿所或保姆能否配合夫妻俩晚下班和周末工作的安排。他们的父母也无法稳定地提供照护。她还觉得,想到要为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安排照护,自己就有负罪感,仿佛预先考虑到自己的时间有限,本身就是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
郑大贤听她说完,承诺会换尿布、喂孩子、洗孩子的衣服。他还让她考虑为人父母的意义和情感回报,并表示如果找不到托儿安排,她不必继续工作。金智英解释说,她担心失去职业生涯,也为依赖其他照护者而内疚。她问郑大贤愿意放弃什么,并列出自己认为可能失去的青春、健康、工作、同事、社交关系、职业规划和未来。郑大贤则预想到自己会少见朋友、早点回家、因商务晚宴或加班而内疚,也会承担家务;但他同时把继续负担家庭经济开支说成一项重大责任。金智英认为,双方预期要承受的损失,程度并不相同。
临近预产期时,夫妻俩用一张大纸把决定具体列了出来。他们比较了立即复工、休一年产假后复工,以及不再复工三种方案,并考虑育儿安排、成本及其优缺点。把孩子送到郑大贤的父母那里并不实际——两位老人年事已高,他母亲最近还做了背部手术。住家保姆费用相当高,也会成为日常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却仍无法解决这种安排能持续多久的问题。夫妻俩得出结论——必须有一人留在家里。郑大贤的工作更稳定,收入也更高;丈夫外出工作、妻子在家育儿的社会期待也影响了最终结果。金智英成为留在家里照顾孩子的那个人,尽管她早知道事情很可能如此,仍然感到沮丧。
“帮忙”的说法也成为两人分歧的一部分。郑大贤说自己会帮忙做家务、照顾孩子,也会帮金智英寻找工作。金智英反对把共同的家和孩子说成主要由她负责、而他的付出只是帮忙。她的反驳凸显了口头上愿意协助与平等承担责任之间的区别。两人互相道歉,结束了这次谈话,但他们作出决定时已经包含的不平等分工依然存在。
辞职与工作的价值
金智英离开营销公司时,不论是与公司负责人谈话、与组长金恩实告别、逐渐搬走自己的物品,还是参加欢送会,她都没有哭。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熟悉的工作日安排——在去车站的路上吃早餐、在办公室附近吃午饭、或许下班后看场电影——都失去了意义,因为她已经没有工作单位可去,这份失去才真正涌上心头。日常作息已经消失,而她还没想好什么能取而代之;随后她哭了起来。
这家公司并非理想的工作场所——薪资低,工作有时让人觉得荒唐,客户和记者也会与金智英发生尴尬且带有性别意味的互动。在商务场合,她不得不应对年长男性客户粗俗的玩笑和关注,却很难找到轻松的回应方式。然而,她喜欢同事,也从完成任务、在工作中进步以及靠自己的收入养活自己中获得满足。这家公司给了她一个位置和一定程度的独立。她明白,离开并不能证明她无能或懒惰,正如为孩子安排照护并不意味着她不爱孩子。职业中断与职业能力并不是一回事。
金恩实的经历让人从较早时期看到了同一问题在职场中的体现。公司只有三名员工时,她便加入了公司,并试图通过在公司聚餐时留到很晚、自愿加班和出差,以及生育一个月后就回去工作,来获得男性同事的接纳。她眼看身边的女性陆续离职,而男性同事则晋升为管理者或创办公司,渐渐开始后悔自己的榜样或许帮助人们把这样的期待正常化——女性应该承担额外工作,并尽快复工。
成为经理后,金恩实取消了不必要的聚餐、集训和研讨会,并保障产假与育儿假。她尤其为欢迎一名休完一年产假、回到团队的员工而自豪,这是公司历史上第一次有人这样返岗。但这番欢迎并没有解决让员工难以继续工作的现实条件。她无法跟上频繁的夜间工作和周末安排,大部分薪水都花在保姆身上,临时寻找照护者也很困难,而且每天都和丈夫争吵。一个周末,她带着孩子到公司上班,之后便辞职了。面对员工为离职道歉,金恩实无以作出妥善回应。正式的休假权益固然重要,却无法单凭自身就让工作与员工能够获得的照护安排相容。
无偿照护与受限的时间
成为全职照护者后,金智英发现,即使机器减轻了一部分体力负担,家务劳动依然是劳动。一名医生听她诉说手腕酸痛,以及洗衣、清洁和照顾孩子的日常后,便拿她的生活与更早几代女性相比,指出她们没有现代家电也完成了这些事情。金智英意识到,洗衣机不会自己装入衣物、分类晾晒,也不会做完洗衣前后的所有工作;吸尘器同样无法包办清洁的每个步骤。科技改变了要做的事情,却没有让家务消失。
小说对照了两种常见的家务描述——一种把家务贬作在家闲着,另一种则称赞家务是维持生活的劳动。但两种说法都没有计算其经济价值。忽略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家务劳动与有薪工作彼此依赖,而维持家庭所需的劳动既没有被计为工资,也没有被赋予价格。与此同时,金智英的母亲忙着经营粥店,无法帮她从怀孕和生产中恢复。生意竞争日益激烈,店里的员工越来越少;她母亲延长工作时间,部分原因是要供金智英的弟弟继续深造。她无力提供帮助,是受自身工作和家庭责任所限,并非漠不关心。
郑智媛满十二个月后不久开始上托儿所,适应得很好。这个安排让金智英每天大约有三小时可用——上午九点半送孩子入托,下午一点前接回。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洗衣、洗碗、收拾屋子以及准备饭菜和点心上,她几乎没有片刻能坐下来喝杯咖啡。小说将这种经历与时间利用统计数据相比较——家有两岁以下孩子的全职母亲,每天平均有四小时十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孩子上托儿所的母亲则有四小时二十五分钟,仅相差十五分钟。托儿所改变了家务是否要在孩子身边进行,却几乎没有创造出充足的闲暇。即便如此,想到以后可以晚些接孩子,金智英还是多了一点尝试新事物的空间。
狭窄的复工之路
经济压力让这一点空间变得格外重要。房东在两年租约到期时把他们公寓的押金提高了六千万韩元,而夫妻俩此前已攒钱还清押金贷款,因此只得再借一笔钱。他们无法只靠郑大贤的收入负担三口之家的住房开支,之后幼儿园和课后班的费用也迫在眉睫。随着住房、生活和教育成本上升,金智英感到挣钱的压力越来越大。
育儿后重返职场的母亲能够找到的工作,往往意味着职业下滑,而非简单地恢复原来的职业。小说指出,离职女性中超过一半的人五年多都找不到新工作。那些确实复工的人,通常会从事比生育前更低层次的工作。在员工四人或更少的企业工作的女性比例翻了一倍;回到制造业和办公室工作的女性变少,进入酒店、餐饮和销售行业的女性则变多,而且薪资通常更低。这些统计数据呈现了金智英面对的风险——离开职场一段时间,会缩小日后就业机会的范围,也降低其质量。
金智英并没有放弃工作的愿望。第一次考虑职业发展十年后,她再次想到成为记者;在营销公司工作时,她就有过这个目标。她觉得,自由撰稿或投稿,比通过招聘考试成为正式员工更容易实现。但她当前最优先考虑的是找一份能让她尽可能亲自照顾郑智媛、而不必聘用保姆的工作。晚间新闻课程与托儿所的时间以及郑大贤的工作安排相冲突;很难找到只照看短暂晚间时段的保姆,学费加上照护费用也会造成沉重负担。另一方面,日间课程大多只提供兴趣活动,或是培养儿童教学资质的课程。可供选择的机会让她觉得,母职限制了自己的职业兴趣;最初的兴奋也逐渐变成无助。
一份平日冰淇淋店的工作,曾短暂地显得更可行。店门上的告示招人上上午十点至下午四点的班,每小时五千六百韩元,并欢迎家庭主妇应聘。现在的员工本身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孩子上托儿所期间,她做了四年这份工作;但大孩子即将上一年级,所以她准备离职。金智英回来询问职位时,工作已经有人接手。她下定决心,只要找到时间和薪资合适的工作,无论做什么兼职都愿意接受。这一段求职经历结束时,她仍没有找到新工作——挣钱的需要、希望继续用心陪伴女儿的愿望,以及有限的工作机会,同时摆在她面前。
结构性意义
小说将金智英的经历与全国就业数据并置。她于2014年前后离职时,韩国每五名已婚女性中就有一人因结婚、怀孕、生育和育儿,或年幼子女的教育而辞职。女性劳动参与率从二十至二十九岁女性中的百分之六十三点八,降至三十至三十九岁女性中的百分之五十八,之后又在四十岁以上女性中回升至百分之六十六点七。这些数据表明,离开职场并非孤立的私人选择,而是一种反复出现、集中发生在结婚和育儿阶段的模式。
因此,小说通过彼此关联的损失和限制呈现“母职惩罚与职业中断”,而不是把它归结为某一道决定性的禁令。职场规范奖励能够熬夜和在周末工作的员工;家庭规划把留在家里的角色分配给金智英;无偿家务占去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住房和教育成本增加了家庭对收入的需求;而重返职场的机会往往缺乏保障、与此前的职业不相衔接,或与育儿时间安排不匹配。小说也保留了金智英从有薪工作中获得的价值,并呈现了选择照顾孩子与不再关心自己的职业之间的区别。她的职业中断既是个人生活的变化,也是职场、家庭和劳动力市场如何分配照护代价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