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82年生的金智英2016年,叙事从金智英的人生经历转向未具名精神科医生对她治疗情况的临床记录。他的概述依据金智英及其丈夫郑大贤的讲述,但这一年的意义不止于治疗开始——随着精神科医生重新审视诊断,金智英陷入痛苦的处境愈发难以与工作和照护所带来的性别化要求分开看待。
临床叙事框架
精神科医生描述,金智英每周接受两次、每次四十五分钟的治疗。她的症状出现得不如从前频繁,但并未消失;为缓解抑郁和失眠,他给她开了抗抑郁药和安眠药。这段记述将治疗呈现为一个持续的过程,而非迅速解决问题的办法。
此前,郑大贤曾独自去看精神科医生,讨论金智英的症状和可能的治疗方式。因为她睡眠不佳、看起来压力很大,他安排了一次治疗,并把这件事告诉她,说这是一个实际的应对办法。金智英向他道谢,说自己一直情绪低落、精力不济,怀疑是产后情绪低落。她的反应与郑大贤的担忧形成对照——她承认自己的感受,却似乎没有意识到郑大贤已向医生说明的状况有多严重。
修正诊断
听郑大贤描述金智英的症状后,精神科医生最初怀疑她患有解离性障碍。然而,在与她进行第一次会谈后,他认定这是一起典型的产后抑郁病例,并认为病情已发展为育儿抑郁。随着治疗继续,他对这一解释的把握逐渐减弱。他并未断定最初的诊断全然错误,而是意识到当时的判断可能过于仓促。
他重新评估诊断,关键在于金智英在会谈中的表达方式。她没有抱怨眼下处境的不公,也没有一再回到童年创伤。尽管她需要鼓励才会开口,但之后能够自行揭开埋藏已久的记忆,并以平静、合乎逻辑的方式加以描述。她选择讲述的情景促使精神科医生质疑的不是她的可信度,而是自己最初强加于她经历之上的解释有多狭隘。
症状背后的人生
2016年的记录汇集了治疗开始前累积的种种压力。金智英和郑大贤商量生孩子时,她担心自己可能无法兼顾育儿与职业。他们在一张大纸上列出三种可能——她立即重返工作岗位、休完一年产假后返岗,或者不再返岗。他们考虑了育儿责任和开销,包括把女儿郑智媛送到郑大贤的父母家,也就是釜山,或雇用住家保姆。两种方案似乎都行不通——郑大贤的父母年事已高,而雇用保姆费用不菲,也会使保姆成为家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最终认定,必须由一方留在家里,而那个人会是金智英。郑大贤的工作更稳定、薪酬也更高;妻子理应照料孩子、打理家务的期待,也强化了这一决定。金智英早已说出自己将失去什么——青春、健康、工作、同事、社交网络、职业规划和未来。郑大贤听她倾诉,并表示愿意帮忙,但两人最终的选择还是让她中断职业生涯。
郑智媛刚满一岁不久便开始上托儿所,适应得很好。她的日常作息让金智英有大约三个小时不必照看女儿,但这段时间大部分都花在洗衣服、洗碗、收拾和准备食物上。托儿所并没有带来一段闲暇时间;它改变的只是金智英做家务时女儿是否在身边。老师建议郑智媛可以晚些回家,并在托儿所午睡,这仍让金智英看到更多时间的可能,得以考虑开始做些新的事情。
觉察及其局限
精神科医生对金智英的理解有所改变,这一变化也超出了他对她的解读。他反思,作为一名普通的四十多岁男性,自己原本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了解在韩国作为女性和母亲生活意味着什么。他的觉察部分源于目睹妻子逐步放弃对医学事业的抱负——从争取眼科大学教职,到担任合同制医生,最终离开职业岗位。在这一叙事框架中,精神科医生的临床记录也成了一段学习经历——金智英的人生揭示了社会压力是多么容易被当成个别患者的症状。
结尾让这种觉察变得复杂。在诊所里,备受器重的员工李秀妍因高危妊娠和几次有惊无险的状况离开了工作岗位。精神科医生注意到,她的离职使一些患者宁可结束治疗,也不愿转由其他咨询师接手;他还考虑了这给诊所带来的经济损失。尽管他刚刚表明自己已意识到育儿所带来的性别化负担,他还是决定由一名未婚员工接替李秀妍。于是,2016年的叙事框架并未以洞见彻底转化为改变作结,而是显露出一道鸿沟——一方面看见某种制度的代价,另一方面却仍在重复它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