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最珍贵的货物》

饥饿既是一种身体状况,也是一股支配小说世界的力量。在森林里,贫苦樵夫的妻子因贫困和繁重劳作而日渐衰弱;对于获救的婴儿,饥饿立刻化为对乳汁的迫切需求;在遣送制度中,饥饿则属于更广阔的饥馑与大规模死亡景象。面对饥饿不断重现,故事描写了种种关怀行动——它们无法消除所有地方的匮乏,却让个别生命得以存活。

森林中的饥饿

森林一开始就被描绘成一个由“巨大的饥饿和巨大的寒冷”支配的地方。夏日炎热到来时,寒冷会消退,但饥饿始终如一,并因树林周围肆虐的战争而愈发尖锐。贫苦樵夫被征召去为征服者军队服役,参与公共工程;贫苦樵夫的妻子则整日游荡在森林里,怀着不确定的希望,想找到足以养活一家人的东西。他们境遇各异,却都无法摆脱匮乏——他黎明前起身修建军事设施,她则收集树枝和枯木,取回他设下的陷阱里的猎物,并设法让微薄的家当维持下去。

她的饥饿并非短暂的危机,而是衡量她每日生活的寻常尺度。她拾柴时,饥饿啃噬着她;她渴望哪怕只有一天能够吃饱。葱郁的森林与她所受的匮乏形成鲜明对照——树林绵延开去,枝叶繁茂,表面上物产丰盛,却不能可靠地让她摆脱匮乏。与此同时,铁路建设已经切穿这片土地。强迫劳动者和庞大的机器在森林中撕开一道伤口,铺设铁轨;一列火车由此驶来,贫苦樵夫的妻子望着它,仿佛它能把自己带离饥饿、寒冷与孤独。这列火车既可能是逃离匮乏的道路,也是另一种更致命的匮乏进入她生活的途径。

超越食物的渴望

对贫苦樵夫的妻子来说,饥饿之外还有另一种缺失。她没有孩子可以喂养,也没有孩子可以疼爱;她祈求有个孩子,也祈求摆脱饥饿和寒冷。她向天堂、诸神、风、雨、树木和太阳祈求。岁月流逝,她渐渐觉得,所有她曾祈求过的力量都在与丈夫合谋,不让她有孩子。因此,她对食物和温暖的祈求,也是更广泛的恳求——她希望拥有一种不止于苦苦支撑的生活。

叙述始终把物质需求写得具体——她把每一根树枝和每一片枯木都攒起来,仿佛那是重新寻回的珍宝;与此同时,她腹中作痛,思绪被那些已无法诉诸言语的渴望占据。反复劳作并不意味着丰足有望。那是一个不断搜寻、收集,并盼望下一次努力能带来足够收获的循环。这种缓慢积累的压力,赋予了饥饿在故事中的力量——它并非局限于某一次戏剧性的短缺,而是在季节更迭、劳作和一次次失望中不断累积。

婴儿对乳汁的需求

贫苦樵夫的妻子在雪地里发现婴儿时,长久以来的渴望刚刚实现,新的危急便立即出现。她把饥饿的孩子贴到自己的胸前,却没有乳汁。婴儿的嘴不断寻找,接着啼哭、挣扎;妻子一方面因成为母亲而欣喜若狂,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无法让女儿活下来。孩子的饥饿使她得到的恩赐变成一份责任,单凭惊喜或祈祷无法回应这份责任。

回到小屋后,她试着用手边所有的东西喂孩子。她烧热水,找出荞麦粥,用手指抵住婴儿的嘴,试着喂她喝粥。婴儿吮吸她的手指,却不肯吃苦涩的荞麦粥,仍旧哭个不停。贫苦樵夫的妻子接着给她喂煮饭水,又再试了一次。渐渐地,水缓解了孩子的口渴,荞麦粥也稍稍压住她的饥饿;眼前的危机有所缓和,但婴儿仍然需要乳汁。她唱的摇篮曲称婴儿为自己的“小小货物”和自己的孩子,把火车送来的匿名婴儿与一种新的关爱关系连在一起。

第二天,光靠粥不够的问题再次变得紧迫。婴儿把粥吐了出来,裹着披肩的小脑袋虚弱地摇晃。贫苦樵夫的妻子明白,没有乳汁孩子就活不下去。她抱着孩子走进幽暗的树林,希望山羊还活着,还能产奶;她也向森林里的力量求助。她向面容破碎的山羊看守人恳求,明确说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孩子当天喝不到奶,她就会死。在故事从祈祷转向实际依靠的过程中,饥饿的孩子能否活下来,仰赖的不是超自然的保证,而是另一个人是否愿意帮忙喂养她。

遣送制度中的匮乏

森林中的饥饿,与森林之外一种截然不同、有组织的暴力同时展开。双胞胎亨利和罗斯的父亲与家人一起,从皮蒂维耶被遣送至德朗西拘留营。在那里,尽管他几乎完成了眼、耳、鼻、喉外科的医学学业,却因营里已经有许多医生、需要理发师而找到一份理发工作。法国国家宪兵队看守营地时,他凭借手艺让自己忙碌起来,但这份工作发生在一个把人化作货物、并将他们送去遣送的制度之中。

第49号遣送列车于1943年3月2日从德朗西附近的博比尼火车站出发,3月6日抵达目的地。抵达后,医生对被遣送者进行筛选;只有百分之十的人被留下,其余人——包括儿童、老人、病人和体弱者——都被送去死亡。小说对饥饿的描写置于这套分类与处置机制之中——人们被运送、检查,再依照一套决定谁可以继续活下去、谁会消失的程序分流。与此同时,父亲理发时剪下金发、深色头发和红发,打成一包包的货物,运走后制成假发、华美饰物、室内装潢或地毯布料。人们被迫劳作,制度却剥夺了他们的保护,并把他们身体的残余当作材料。

列车停驶时,父亲——此时已不再是理发师,也是与双胞胎分离的父亲——因饥饿、疾病和绝望而倒下。这一连串事件表明,饥饿只是多重打击的一部分——幸存的囚犯因匮乏而虚弱,骷髅头部队则逼迫他们挖掘沟渠、焚烧成堆的尸体,以销毁罪行的证据。已经打包待运的头发被弃置在一旁,周围散落着眼镜和成堆的衣物。运输中止并没有立刻带来解脱;留下来的人仍然饥饿、患病,还被迫在死者之间劳作。

关怀、生存与救助的限度

小说并未暗示饥饿能够靠祈祷或一次善举克服。贫苦樵夫的妻子向诸神祈求,同时努力寻找食物,但孩子活下来靠的是实际照料——起初让她安静下来的煮饭水和荞麦粥,以及后来设法从山羊那里取得的乳汁。面容破碎的山羊看守人被杀后,贫苦樵夫的妻子意识到,女儿的生存并非由火车诸神保障。她感激把婴儿放进雪里的那只手,也感激帮助保护和喂养孩子的男人。她将感激指向人的行动;与此同时,帮助过她们的男人死去,也表明这种保护何其脆弱。

结尾并未提供普遍的解法,而是保留了这种脆弱。贫苦樵夫的妻子带着女儿和山羊离开森林,把衣物、奶酪和制作奶酪的工具包进祈祷披肩里。她向东穿过一座座废墟村庄,最终在一个村庄广场的残垣之间定居,把幸存下来的奶酪摆出来卖给顾客;女儿坐在她膝上,山羊在附近吃草。饥饿并未从世界上消失,但这一家如今有了维持生计的途径,孩子也不再独自面对自己的需求。贯穿整部小说,饥饿揭示了丰足与获得之间的距离,也揭示了祈求生命与维系生命的实际行动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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