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
一个男人蝉为优斗提供了一个意象,让他得以将破裂的空壳、鲜活的鸣声,以及家人难以轻易谈及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在一首获奖俳句中,他想象蝉脱壳后鸣叫的声音;梨绘读到他的说明时,看到文学成了他自行找到的一种慰藉。诗中从未提及她已故的丈夫或儿子,但诗里的沉默承载着梨绘从中听见的悲伤。
诗歌及其由来
蝉是通过优斗作为暑假作业提交的一首俳句进入故事的。前一年秋天,这首诗在一项报纸举办的全国比赛中赢得了中学组奖项。优斗把这份成就藏在心里,梨绘直到颁奖典礼之后才得知此事;那时,她注意到他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块很大的纪念牌。诗就写在牌子旁边:“脱落的空壳里/鸣声回荡何其丰饶/蝉声阵阵”。
评委的评价兼有保留与赞赏。他们批评这首诗“矫饰卖弄”,却也称赞优斗“才华早熟”。梨绘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这首作品,而它取得成功让她惊讶,正是因为她此前不知道儿子在写诗。她能体会到的是,创作背后那种私密练习的重要性——尽管优斗几乎不与家人交谈,却一直在笔记本上写作。梨绘克制着不去翻看,担心那样会损害儿子对她的信任。这首诗让她得以了解他,而不必越过那道界限。
空壳、鸣声与想象中的聆听
优斗在获奖感言的附文中说,他曾看见一只遗弃的蝉蜕粘在埋葬冢公园的一棵樱花树上。许多蝉在高高的枝头鸣叫。他倾听着那只已经飞离空壳的蝉的声音,想象空壳会如何听见那个曾在地下躺了七年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在留下之物与离去之物之间移动——空壳虽然空了,鲜活的鸣声却仿佛让人得以再次想象它从前的主人。
第二个观察让这种聆听化作诗中的音乐意象。优斗凝视着空壳背部的裂缝;那让他想起小提琴的音板。当空壳在他眼中成了一件能够共鸣的乐器,这首诗便成形了。这个意象既不是昆虫与乐器之间简单的相似,也不是封闭缺席之谜的解释。相反,它把裂缝、空壳中空的形态以及周围的合鸣联结成一种想象中的共振。活着的蝉并没有真的让离开空壳的那只蝉复生;它们让失去的声音变得可以想象。
寄寓于未言之中的悲伤
优斗的说明没有提到哥哥或父亲的死。这种省略对梨绘意义重大,因为她明白,他提到的樱花树一定就是丈夫为自己选定的那一棵。她无法确定优斗是否真的独自去了公园,亲身经历了他所描述的情景,还是编造了这一幕。这份不确定始终没有答案;她能想象的是,儿子站在树下,看着空壳,听着蝉鸣。想到这里,她落下泪来。
因此,诗歌与家人所经历的失去之间的联系,是通过空壳、鸣声和地点间接传达的,而不是通过直言哀悼来表达。梨绘并未断言优斗是有意写下已故亲人,诗本身也没有提及他们。诗对她的力量,在于它或许为一种男孩没有向家人解释的经历赋予了形状。空壳依然空着,但这个意象为一种可能留出了空间——人们仍能听见与逝去之物相关的声音。
文学成为优斗自己的避风港
梨绘一向把读书人看得高高在上,尽管她和她嫁过的那些男人都不是那样的人。因此,优斗对阅读的喜爱在她看来别具一格,并非单纯遗传自父母中的任何一方。她相信,这种爱好必定源于他的成长环境,却也觉得,想到它从灾难的残骸中自发萌生,别有一种美。优斗的诗歌延续了这种意外生长的意味——在家人离世、自己也不愿交谈之际,他找到了一种方式,借此观察、想象并为经历赋形。
梨绘明白文学给优斗带来了慰藉,也明白自己能发挥的作用有限。她不可能向他推荐这种特定的应对方式,因为她自己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这首诗不能让家人的失去消失,也不能让死者复生;它展现的是优斗独自发现,专注与创造或许能让他学会与这些失去共处。对梨绘来说,看到儿子取得这样的成就,比判断评委称他的才华早熟是否恰当更重要。
回响与原诚之名
蝉的意象也出现在梨绘试图理解那个她曾视作丈夫的男人之际。过去一年里,他在她心中一直没有名字。从木户的报告中得知他是原诚,让她感觉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一次;但得知他的本名本身,并没有立刻消除她与他的隔阂。她一直以为他比自己大两岁;发现他其实比自己小两岁后,她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总忍不住在称呼中加上“君”这个昵称后缀。
她叫不出“大辅君”,因为这个名字让她觉得属于另一个人;但她也无法马上确定该叫他“诚君”。她没有机会听见他回应,确认这个名字是否正确。木户离开后,她隔了许久第一次在电脑上看丈夫的照片,这时她才确信,他一直渴望别人用自己的真名称呼他,把他当作诚来爱,而不是当作大辅。面对这场关于命名的挣扎,优斗的诗提供了一个相关却不相同的意象——离去之物无法原样寻回,但人们或许仍能听见它留下的某些痕迹。蝉的回响并没有带来死者的回应;它让梨绘得以留心他们留下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