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1984年是乔治·奥威尔的《1984》所描写的虚构当下——温斯顿·史密斯正是在这一年以在日记页上写下“1984年4月4日”的日期,完成了他最初的叛逆之举。在书中,这一年远不止是一个日历设定。它是一个有争议的量,在一个控制所有记录的社会里无法得到核实;这个日期本身也成为这部建立在系统性地伪造时间与记忆之上的故事中第一个对真相的断言。

四月里一个明亮而寒冷的日子

小说进入1984年时,描写的是“四月里一个明亮而寒冷的日子,时钟敲了十三下”。温斯顿·史密斯把下巴缩进胸口,“想避开那股阴冷的风”,穿过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但动作还是不够快,没能阻止一阵带沙的灰尘随着他一起卷进来。后来,他独自待在那个因位置特殊而处在电幕范围之外的凹室里,拿起一支老式钢笔,用细小笨拙的字迹写下“1984年4月4日”。文本明确点出了这个举动的分量:“在纸上落笔是决定性的举动。”日期是日记里写下的第一样东西,而写下它的行为就是那场衍生出后来一切的反抗。

党无法证实的一年

对温斯顿本人而言,这个年份的身份也令人生疑。他“并不能完全确定这一年就是1984年”。三十九岁的他相信自己生于1944年或1945年,因此只能大致确定日期,因为“如今根本不可能把任何日期精确到一两年之内”。这种不确定性是系统性的,而非个人的——在记录司,他的工作就是让统计数据和记录与党保持一致,而那里的一切都隐没在一个影子世界中,连“年份本身都变得不确定了”。

这一年的政治格局也同样不稳定。“此时此刻,在1984年(如果这真是1984年),大洋洲正与欧亚大陆交战,并与东亚地区结盟”——温斯顿私下知道这一安排其实只有四年历史,尽管官方声称当前的敌人从来就是敌人。老大哥的功绩被不断向前回溯,一直延伸到神话般的20世纪40年代和30年代;党则主张,谁控制过去,谁就控制未来。在这样的世界里,日历和报纸一样,都确实属于党。

这一年的质感

1984年的生活由匮乏和一刻不停的监视构成。电幕同时接收和发射信号,因此温斯顿只能假定自己发出的每个声音都被窃听、每个动作都被审视;胜利大厦门厅里的海报上印着“老大哥在看着你”。配给制甚至支配着小小的慰藉:“巧克力配给将从三十克减为二十克”。“目前每周约有二三十枚落在伦敦”——说的是约二三十枚火箭弹。党的三句口号——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被写在真理部白色的外墙上。就连流行音乐也标记着这一年——一首无产者歌曲“好几周来一直在伦敦萦绕不去”。

这一年还处在党为未来制定的时间表上的一个精确位置。新话语言学家赛姆是编写《新语词典》第十一版的专家团队之一——用他的话说,这是“定本”——其目的是把语言削减到只剩下骨架,使异端在字面上变得不可想象。他预言:“最迟到2050年,将不会有一个活着的人还能听懂我们现在这样的对话。”在1984年,那场最终胜利仍相隔数十年,但它已经在被一步步地设计出来,一个词接一个词地被摧毁。

一封寄往未来的信

日记中的日期既指向这一年之外,也指向这一年之内。温斯顿想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写——“为了未来,为了尚未出生的人”——以及未来是会像现在一样拒绝倾听,还是会与现在不同,从而使他的困境变得毫无意义。他的开头语写道:“致未来或致过去,致那个思想自由的时代,那时人与人彼此不同,也不独居。”他知道“日记将被烧成灰烬,他自己也将化为乌有”,而且在他写下的东西被从存在和记忆中抹去之前,只有思想警察会读到它。1984年因此成为这部小说关于时间之沉思的枢纽——在这个时刻,一只无名之手仍能写下无法核实的日期,并以此检验过去究竟是否还能被带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