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在太宰治的《人间失格》中,怪物并非单一实体,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感知模式,定义了叶藏与世界的关系。它是他在普通人类生活表面下察觉到的可怕、非人的本质,一种在突然的愤怒闪现中、在他画出的鬼魂般的自画像中、以及在最简单的社交遭遇前使他瘫痪的恐惧中显现的存在。怪物的这一概念是叶藏体验其异化的透镜,并最终成为他自身作为被剥夺人类资格者的身份的隐喻。
##人类中的怪物
叶藏最早且最具形成性的与怪物的遭遇并非发生在噩梦中,而是在普通人的脸上。他描述在对他发怒的人的脸上看到“一只露出本色的野兽,比任何狮子、鳄鱼或龙都更可怕”。这一启示带来的恐惧使他毛骨悚然,他逐渐相信这种怪物本性是人类生存的先决条件。恐怖之处不在于人们偶尔发怒,而在于他们的愤怒揭示了一种他们通常隐藏的根本的、兽性的真相。这种感知如此敏锐,以至于他人的家门比“《神曲》中的地狱之门”更让他恐惧,因为他能察觉到其中“一条可怕的龙形怪物在那里蠕动,带着一股潮湿、生腥的气味”。对叶藏而言,怪物就是人类社会本身隐藏的、暴力的核心。
##作为艺术视野的怪物
叶藏对怪物的理解也是他艺术觉醒的关键。当他的同学竹一给他看一幅梵高自画像的复制品并称之为“鬼画”时,叶藏被震惊到,从而对艺术有了新的理解。他意识到某些画家,在被称为人类的幻影反复伤害后,开始相信幻象,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自然之中清楚地看到了怪物”。他认为,这些画家没有用小丑的把戏来敷衍人们;他们敢于按照怪物出现的样子来描绘它们。这一启示促使叶藏画出了他自己的“鬼画”——那些连他自己都为之震惊的、令人心碎的自画像。这些画代表了他曾拼命隐藏在扮演小丑背后的真实自我,一种他暗中肯定但除了竹一之外不敢向任何人展示的悲惨现实。在这种语境下,怪物成为了一种真实而可怕的艺术的主题,与他为学校以及后来作为漫画家所创作的漂亮、传统的画作截然对立。
##作为身份的怪物——被抛弃者
最终,怪物不再仅仅是叶藏在他人身上感知到的东西,而是成为他自身存在的定义范畴。在被送入精神病院后,他得出结论:“我现在已经完全不再是人了。”他被贴上了“疯子”或也许是“被抛弃者”的标签。这种最终状态是他一生自出生起就感觉像“社会弃儿”的顶点。他曾在他人的脸上看到的怪物,现在已完全占据了他自己的身份。在晚年,他作为隐士住在海边一所破旧的房子里,反思自己既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一切都会过去。他在人类社会中——他将其体验为燃烧的地狱——所学到的唯一真理,就是这种被动的、怪物般的接受。怪物不再是一种可怕的外部力量,而是他存在的条件本身——一种被剥夺作为人的资格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