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偷马”暗语

偷马

“我们要去偷马”是一句邀请,它的含义会随着说话者和情境而改变。1948年夏天,约恩用这句话召唤十五岁的特朗德,去想象中的犯罪冒险;六年前,特朗德的父亲曾在弗兰茨家门口说出同样的预先约定暗语,作为与他在挪威抵抗运动中的工作有关的信号。这句话把男孩间的一场冒险变成了对隐秘成人往事的回响,后来再次出现时,又让父子短暂地在共同度过的夏日语言中相遇。

1948年夏天的一次邀请

这句话最初出现在故事中,是约恩在特朗德与父亲共度夏日的小屋里发出的邀约。特朗德十五岁;时间是1948年七月初,德国人离开挪威已三年。约恩出现在门口,问道:“你来吗?我们要去偷马。”特朗德的叙述随即把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出行收窄到它实际的规模——意思是约恩和特朗德照常一起行动。如果特朗德拒绝,约恩本来也会独自前去,但那样就没意思了,而且一个人偷马是不可能的。

这番夸张的说法,让一次寻常的邀约带上了共同秘密的意味。这并不是向一群人宣布的计划——约恩专程来找特朗德,而他们早已通过一次次出游结成伙伴。约恩常常不分昼夜地来找特朗德,带他去猎野兔、在森林里散步、钓鳟鱼,或在河中漂浮的木头上保持平衡。他们瞒着特朗德的父亲做这些事,尽管从厨房窗户就能看见那条河。在这样的过往映衬下,这句话既显得俏皮,又仿佛事关重大——男孩们还没做出任何足以称得上犯罪的事,就先把自己称作罪犯。

他们离开草地小径,朝巴卡尔德的土地走去时,特朗德觉得自己的新身份显而易见。他想起牛仔杂志里的法律,偷马会被绞死,也想到一旦被抓住便是可怕的结局;就连森林边缘那栋房子也显得阴森,黑暗的窗户仿佛在注视着他们。他们的恐惧既受现实处境影响,也来自故事。还没走到林间空地,这句话就让这趟行程像是一场犯罪,把熟悉的道路和森林小径变成了亡命之徒冒险故事的场景。

作为预先约定的信号

这句话还有一段更早的来历,特朗德听弗兰茨讲述自己与特朗德父亲的初次相遇时,才得知此事。1942年,特朗德的父亲穿过森林寻找瑞典边境附近的一处藏身之所,以便携带挪威抵抗运动的文件、信件,有时还有胶片时在那里隐蔽。他需要一处可以反复使用的地方,在执行任务后返回,并抹去自己的踪迹。他向遇见的人解释说,自己想找个地方思考。只有弗兰茨明白他真正的目的。

两人早就听说过彼此,但直到特朗德的父亲登上台阶,在弗兰茨家门口敲门,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说出了预先约定好的话:“你来吗?我们要去偷马。”弗兰茨解释说,他知道特朗德的父亲会说什么,因为消息是从因比格达乘公共汽车送来的。因此,这些话不只是用来开玩笑或描述一次出行。在这次相遇中,它们是双方约定的信号,让一名男子表明身份,并开启一场无法公开说明真实目的的会面。

这种反差在于,话语本身保持不变,情境却改变了它的分量。约恩的邀约属于男孩们私密的夏日和他们假想中的危险;同一句话在弗兰茨家门口说出时,却属于一场精心安排的秘密行动。小说无须另行宣告二者的区别——前往边境的旅程、文件和胶片,以及弗兰茨对预先约定的知情,都交代了相关背景。一个故事情节中听来像孩子玩耍的话语,由此显露出它曾经承载着真实危险。

认出、重复与父亲

弗兰茨告诉特朗德他父亲说过什么时,特朗德问:“你说他说了什么?”这个问题表明,他听到熟悉的话语竟与父亲联系在一起时感到惊讶。弗兰茨重复说,那些话是“我们要去偷马”,同时承认自己不知道是谁想出这句话的,并猜想大概是特朗德的父亲。他还补充说,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特朗德的父亲。这段回忆让这句话成为两种认知之间的接点——特朗德和约恩一起经历过它的少年时代含义,而弗兰茨则能解释它在特朗德父亲人生中的早期用途。

1948年夏天,这句话以另一种语气再次出现。特朗德看见两匹马在草地上吃草——正是他和约恩骑过的那匹棕马和那匹黑马——接着又看见父亲拿着马鞍从棚屋里出来。特朗德喊道:“你是不是出去偷那些马了?”父亲一时间绷紧了身体,随后才意识到特朗德是在开玩笑。他笑着喊道:“快出来,准时到这里。”特朗德回答:“遵命,长官。”这一幕并没有说明父亲偷了马;这句玩笑之所以成立,靠的是先前那句话,以及眼前的马和马鞍。

在这里,重复改变了这句话所承载的关系。在小屋门口,约恩的话把特朗德从父亲身边引开,带他去参加一场瞒着父亲的冒险。到了草地上,特朗德把这句话转向父亲,父亲则回应说要带他一起出去。这个旧信号不再用于识别抵抗运动的联络人,男孩也不再想象自己会被绞死。它变成一句私下的玩笑和一声邀请,让特朗德加入父亲的行动,把弗兰茨揭示的隐秘往事与夏日里显而易见的亲密联系起来。

书名与故事的双重含义

这句话也成为小说《偷马》的书名,因此它不断变化的含义并不只存在于这两幕之中。书名让人想起男孩从字面理解的冒险,同时也让人知道,同样的话语曾经开启一场参与抵抗工作的人士之间的会面。这种回响并没有把两种情形等同起来——男孩想象中的犯罪与父亲战时的秘密行动,所涉及的利害各不相同。相反,小说把两者并置,让一句话在玩耍、危险、隐匿和家庭记忆之间流转。

这句话的力量取决于人们能否在事后认出它的含义。1948年,特朗德把约恩的邀约听成一次出游的开始;直到弗兰茨讲述1942年的会面,这句话才显露出它的另一种用途。后来,特朗德开玩笑似的提问表明,这句旧话已经可以成为父子间亲昵逗趣的语言。在一次次重现中,这句话既保留着父亲早年任务的秘密,也让特朗德得以在夏日当下找到接近父亲的方式。它最初是成年人之间的信号,后来则成了男孩也能据为己用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