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
变形记在《变形记》中,圣诞节与其说是一个得到完整叙述的庆典,不如说是一个许诺中的未来时刻,而这个时刻后来变得无法抵达。对格里高尔·萨姆沙而言,这是他打算宣布要把格蕾特·萨姆沙送入音乐学院的日期,使这个节日成为一场关于爱、牺牲与家庭抱负的私人宣言。变形之后,同一个日期不确定地重新出现在他的思绪中,显示出禁闭状态如何破坏了他的时间感,并切断了他一直努力创造的未来。
围绕格蕾特建立的未来
格里高尔的圣诞计划源自萨姆沙一家经济结构。父亲的事业破产后,格里高尔·萨姆沙拼命工作,从初级推销员升为旅行推销员,并用收入供养家庭、承担各项开支。他的经济责任并不只是他忍受的负担,也为他的希望塑造了形态。由于格蕾特·萨姆沙是一位有天赋且富有表现力、热爱音乐的小提琴手,他暗中计划在第二年把她送入音乐学院,尽管费用相当高昂。他们关于音乐学院的谈话一直是一个美好的梦想,似乎不可能实现,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的父母不喜欢听人谈论这个话题。
因此,圣诞节代表着把私人愿望转化为公开承诺的预定时刻。格里高尔·萨姆沙决定在圣诞节当天郑重宣布自己的计划,那时他可以把格蕾特·萨姆沙的音乐未来呈现为家庭必须承认并支持的事情。他所想象的场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颠倒了义务通常的方向——虽然格里高尔·萨姆沙一直努力偿还父母的债务、维持家庭运转,但他也希望自己的收入能为妹妹开启未来。圣诞节成为一个仪式性时刻,在这一时刻,他的劳动被转化为另一个人的机会。
经济纪律下的时间
节日计划与支配格里高尔·萨姆沙工作生活的严格时间表相对立。他预计要在早晨五点乘火车,醒来后却发现已经六点半,接近七点一刻,并立即计算误工的后果。他的闹钟原本设在四点;下一班火车七点发车;尚未整理的纺织品样品仍须打包;而办公室助理届时已经会报告他的缺勤。即使身体已经变得无法辨认,格里高尔·萨姆沙仍继续用火车、汇报程序、服务以及雇主的愤怒来衡量自己。
他计划在另外五六年内还清父母债务,也属于同一套受纪律劳动支配的日历。他设想,钱一旦攒够,就会作出决定性的改变,离开自己的工作。圣诞节比那场遥远的解放更令人抱有希望——这是一个更近的日期,在那时,他可以作为兄长而不只是作为旅行推销员和供养者采取行动。然而,变形同时打断了这两套时间表。眼前的工作日坍缩为努力离开床铺的斗争,而偿还债务与格蕾特·萨姆沙接受教育的较长远未来也失去了现实基础。
从禁闭状态中回想起的节日
格里高尔·萨姆沙受伤并被禁闭在房间里之后,圣诞节只以一片记忆残片的形式留存。当他把身体贴在门上、倾听家人动静时,他记起自己本来会在圣诞节当天告诉所有人音乐学院的事情,随后突然疑惑圣诞节是否已经来过又过去了。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它的不确定性传达的不只是普通的遗忘——家庭的日历继续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向前推进,而他自身的经验则围绕进食、躲藏、倾听以及在紧闭的门边等待组织起来。
家庭的日常作息使这种时间错位具体可见。格里高尔·萨姆沙每天接受两次食物,一次是在父母和女佣睡着时,另一次是在午餐之后,此时妹妹安排把女佣打发走。他的父母和格蕾特·萨姆沙讨论该怎么办,因为没有人愿意独自待在公寓里,他们彼此守在近旁,并逐渐围绕工作与家庭生存重新安排生活。原先关于音乐教育的圣诞前景,被格蕾特·萨姆沙的销售工作以及她晚间学习速记和法语的安排所取代,她希望借此获得更好的职位。
音乐、中断的未来与失落
圣诞节与小提琴密切相关,也与格里高尔·萨姆沙尚存的意识相关——在他心中,格蕾特·萨姆沙不只是家庭中一个受供养的成员。在为房客演奏小提琴期间,他想象着告诉她,自己一直打算把她送入音乐学院;如果不是自己的不幸从中阻断,他本来会在前一个圣诞节宣布这个计划。这段记忆在音乐唤醒他强烈反应的时刻重新出现,使那场未实现的节日宣布成为人际联结这一更大愿景的一部分,而他变形后的身体已经无法传达这种联结。
这段记忆的措辞也暴露出时间顺序的崩塌。格里高尔·萨姆沙无法自信地确定圣诞节位于过去的哪个位置,却能生动地重构自己本来会作出的宣布。原本要说的话在情感上仍然存在,而它预定的日期却已经无法抵达。曾经许诺家庭团聚与共同未来的事物,如今被系于一间房、一扇门,以及一个没有人能够理解其声音的听者。
格里高尔之后的圣诞节
萨姆沙一家在格里高尔死后的出游发生在格里高尔·萨姆沙之死之后,既不是在圣诞节,也没有实现他的计划。萨姆沙先生、萨姆沙夫人和格蕾特·萨姆沙几个月来第一次一起离开公寓,乘有轨电车前往城镇外的开阔乡野。他们讨论各自的前景,发现三个人都有很有希望的工作;他们还考虑搬到一套更小、更便宜、位置更好且更实用的公寓。格蕾特·萨姆沙显得越来越活泼,她的父母也开始设想为她寻找一位合适的丈夫。
这个结局赋予家庭一个新的未来,但那并不是格里高尔·萨姆沙为圣诞节设想的未来。他提议让妹妹接受音乐学院教育的计划,已经从家庭谈话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就业、住房和婚姻前景。节日最初的许诺,是一个相信自己的劳动能够拓展格蕾特·萨姆沙人生的兄长所作出的自我牺牲式供养行为。他死后,家庭的复苏围绕着那些在他的存在不再构成家庭结构核心之后显现出来的现实机会展开。因此,圣诞节标志着格里高尔·萨姆沙的慷慨本应公开呈现的时刻,而最后的出游则展示了一个没有他的家庭未来如何继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