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
在阿尔贝·加缪的《堕落》中,中世纪并非一个时间背景,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道德和建筑参照点,叙述者让-巴蒂斯特·克拉芒斯通过它阐述了自己关于普遍罪疚和审判无法逃脱的愿景。克拉芒斯援引中世纪的意象,以论证该时期对人类本性拥有一种现代世界已丧失的残酷而诚实的清晰度,现代世界则用虚伪和隐蔽的谴责取而代之。在他的叙述中,中世纪如同一面黑暗的镜子映照当下,揭示出人类的基本困境——在没有法律的情况下被审判,无法逃脱地受到谴责——并未改变,只是变得更加阴险。
##地狱圆圈作为空间隐喻
克拉芒斯明确地将阿姆斯特丹的地理布局映射到中世纪的诅咒概念上。他问听者:“你有没有注意到阿姆斯特丹的同心运河就像地狱的圆圈?当然是中产阶级的地狱,充满了噩梦。”这并非随意的比喻,而是一种刻意的空间神学——随着人们向内穿过运河,生命及其罪行变得“更密集、更黑暗”,最终到达最后一圈,克拉芒斯本人在墨西哥城酒吧等待。他宣称:“事物的中心就在这里,尽管我们站在大陆的顶端。”中世纪的地狱,以其分级的惩罚圆圈,为理解阿姆斯特丹作为一种道德地理提供了模板——一个现代欧洲的报纸读者和通奸者,在耗尽逃避能力后,终于停下脚步,面对内海,感到寒冷和迷失。这座城市成为但丁《地狱篇》的活地图,但剥离了其神学框架——没有贝雅特丽齐,没有上升,只有无尽的雾和杜松子酒。
##小折磨——罪疚的建筑
克拉芒斯忏悔中最持久的中世纪参考是“小折磨”(法语——la bascule),一种中世纪的地牢,其尺寸被巧妙设计,使囚犯既无法站立也无法躺下。克拉芒斯带着明显的钦佩描述道:“那间牢房与其他牢房的不同之处在于其巧妙的尺寸。它不够高让人站立,也不够宽让人躺下。人必须采取一种别扭的姿势,斜着生活;睡眠是一种坍塌,醒来是一种蹲伏。”对克拉芒斯而言,这间牢房是惩罚性建筑的杰作,是罪疚形而上学状态的身体体现。“每一天,通过那使身体僵硬的恒定限制,被定罪的人学会了他是罪人,而无辜在于快乐地伸展。”小折磨成为克拉芒斯堕落之后自身精神状态的中央意象——一个曾经生活在高处和上层甲板、从艺术桥上“主宰岛屿”的人,现在被降格为斜着生活,无法站立或躺下,他的身体本身就是罪疚的忏悔。他明确拒绝无辜者能在这样的牢房中幸存的可能性:“什么?人能在那些牢房里仍然无辜?不可能!极不可能!”在他的解读中,这一中世纪发明证明了普遍真理:“我们不能断言任何人的无辜,而我们可以肯定所有人的罪疚。”
##吐痰牢房——没有上帝的审判
克拉芒斯扩展了他的中世纪建筑目录,包括一个更可怕的发明——吐痰牢房,他将其归因于一个现代国家,但其逻辑他追溯到同样的中世纪惩罚清晰度的天才。在这间牢房里,囚犯被封闭在一个盒子里,可以站立但不能移动,一扇实心门停在下巴高度,只露出他的脸。每个路过的狱卒都大量地朝它吐痰;囚犯不能擦脸,尽管他允许闭上眼睛。克拉芒斯将其呈现为纯粹的人类发明,不需要神圣的帮助:“嗯,那,我亲爱的,是人类的发明。他们不需要上帝来完成那件小杰作。”吐痰牢房代表了一个世界的逻辑终点,在这个世界里,审判是即时的、身体的、无休止的——在克拉芒斯看来,中世纪比现代时代更理解这个世界,现代时代假装人道主义。它是克拉芒斯曾经热爱的“高处”的对立面——天然阳台、山口、船的上层甲板。相比之下,中世纪牢房是一个绝对压缩的空间,身体被迫陷入永久屈辱的姿势。
##中世纪作为现代虚伪的对比
克拉芒斯的中世纪参考旨在揭露他所认为的现代审判的不诚实。在他的叙述中,中世纪至少对其惩罚机制是诚实的——小折磨和吐痰牢房没有假装成别的什么。相比之下,现代社会用这些明确的工具取代了一个分散的、无形的审判系统,这个系统因不被承认而更加压抑。克拉芒斯对比了中世纪奴隶贩子公开宣传他的贸易——“你看,我是个有身份的人;我做奴隶贸易;我买卖黑肉”——与现代的同行,后者绝不敢展示这样的招牌,却在自由的幌子下实践同样的统治。中世纪店铺招牌,以其坦率令人震惊,优于现代虚伪,后者将奴隶制隐藏在微笑背后。克拉芒斯自己在墨西哥城酒吧实践的法官-忏悔者职业,是对中世纪忏悔室的刻意颠倒——不是神父赦免忏悔者,而是克拉芒斯指控自己以赢得审判他人的权利,创造了一种“罪疚民主”,反映了中世纪对普遍罪性的理解,但没有恩典的可能性。
##中世纪与现代——罪疚的连续性
最终,克拉芒斯使用中世纪不是为了对比黑暗的过去与开明的现在,而是为了断言一种基本的连续性。中世纪发明的小折磨和吐痰牢房并非历史奇物;它们是现代世界试图遗忘的人类审判的真相。克拉芒斯自己堕落后的生活,变成了小折磨的一个版本——他住在阿姆斯特丹犹太区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位于历史上最大罪行之一的遗址上,他的身体被发烧和疲劳折磨,他的思想无休止地围绕同一个忏悔打转。在这种解读中,中世纪牢房不是遗迹,而是预言。克拉芒斯的最终愿景——他自己坐在荷兰天堂之巅的坏天使中间,看着最后审判的群众从雾和水中升起——是对中世纪最后审判画作的怪诞模仿,他自己既是法官又是忏悔者,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物。在《堕落》中,中世纪是克拉芒斯赋予那个诚实、难以忍受的真理的名字,现代人终其一生试图逃避这个真理——审判无法逃脱,无辜不可能,唯一的自由在于承认自己的罪疚,并将这种承认扩展到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