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
夏日书威尼斯既是祖母回忆中的真实城市,也是索菲娅和祖母在沼泽水潭中共同搭建的想象景观。宫殿、运河和缓缓沉没的景象,为她们的游戏提供了素材与氛围;沼泽涨水、她们亲手建造的城市消失后,祖母便制作了一座新的威尼斯,让索菲娅可以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明信片与祖母的回忆
一个星期六,一张从威尼斯寄来的明信片送到了索菲娅手中。地址一面写着她的全名,前面还加了“小姐”;图画一面展现着粉色和镀金的宫殿,它们矗立在暗色的水边,倒影与细长贡多拉上的灯笼交融在一起。满月高悬于深蓝色的夜空,一座小桥上站着一个独自一人的女人,一只手遮在眼前。金色点缀在画面中的某些地方,映着光。家人把画片挂在气压计下方的墙上,让这座遥远的城市在索菲娅开始亲自想象它之前,便在小屋里有了一席之地。
索菲娅问威尼斯的建筑为什么建在水中。祖母去过这座城市,便带着重温意大利往事时的兴奋,凭记忆回答。祖母有时试着讲述自己去过的其他地方,但索菲娅想听的是威尼斯,尤其是那里的运河。在祖母的讲述中,暗色的水道散发着霉味和腐烂的气息,把城市进一步拖进泥土和柔软的黑色污泥里。画片上的金色与优雅因而有了与之相对的一面——一座正走向覆灭的城市,金色餐盘也埋在了下面。
祖母的故事让这种衰败成为威尼斯魅力的一部分,而不是让人转身离开的理由。她想象威尼斯的一户人家把厨房被上涨的水淹没当作小小的不便,因为客厅还在。全家人乘电梯下楼,再登上贡多拉;车辆早已沉入淤泥,桥梁和水道于是界定了人们在城中的行路方式。脚步声彻夜不断,有时还夹杂着音乐,或宫殿继续下沉时发出的吱嘎声。想象中的威尼斯很美,但它的美与衰败和泥土的气味密不可分。
沼泽中建起的城市
索菲娅把这个故事从交谈带进了游戏。在赤杨树下那片光滑、呈棕黑色的沼泽水潭边,她在苔藓和越橘丛间挖出一条运河。她把一枚遗失的镶红宝石金戒指当作威尼斯的失物,让游戏从明信片上奢华的城市延伸到周围的景致中。祖母起初提醒她,自己是她的祖母,不是她的母亲;索菲娅解释说这只是游戏,还提议祖母扮演她的母亲,而自己则扮成来自威尼斯的亲爱孩子。
祖母改变了游戏的方向。她们不再扮作沉没城市里的一家人,而是成为建造新城的老威尼斯居民。她们在沼泽水潭中用小木塞搭起圣马可广场的桩基,再在上面铺上扁平的石头。她们又挖出更多运河,在运河上架起桥梁。黑蚂蚁匆匆爬过桥梁;在想象中的水道上,贡多拉则于月光下滑行。索菲娅沿岸寻找白色大理石碎块,并宣布自己找到了一座新宫殿。这座即兴建成的城市既是明信片的仿作,也是用岛上的材料和生物建成的地方。
洪水与重建的威尼斯
游戏中的微型城市没能经受住水位变化。祖母把索菲娅带回小屋,并向她保证会找到那座宫殿后,便独自回到岸边。沼泽变成了海湾——波浪涌进石南丛,又退回海中;赤杨树则远远地立在水里。游戏中的运河和建筑都消失在洪水之下。祖母看了一会儿,便回家了。景象的变化把她们游戏的核心画面——威尼斯沉入水中——变成了她们亲手建造城市的那片景致里眼前的失落。
祖母以制作替代品来回应这份失落。她点亮油灯,取出工具和一块合适的巴沙木,戴上眼镜。到了七点,总督宫便做好了。索菲娅来到门口时,祖母先安慰她们运气不错,接着又对模型做了处理,让它看起来不像从未遭遇灾难——她往模型上浇水,把烟灰缸里的灰倒在手上,再用灰擦抹穹顶和墙壁。模型饱经风霜的样子是刻意做出来的,仿佛一件新物品也能承载那座消失城市的痕迹。
索菲娅非常仔细地端详祖母制作的总督宫模型,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一言不发。祖母焦急地问她觉得模型好不好。结尾没有明说修补是否成功——模型让一座看得见的威尼斯重新出现,但索菲娅的沉默并未证实它取代了她失去的宫殿。在这一段经历中,威尼斯从明信片上的图像变成回忆中的故事,又从故事变成两人共同搭建的城市,最后成为一件手工制品。城市一次次沉没又重建,使它在索菲娅与祖母的关系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想象性游戏能够改变失落的意义,即使无法让失去的事物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