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幻想与理想化
夜与日浪漫是小说用来指称一种强烈而不稳定的距离——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赋予此人的观念之间的距离。它可以使婚姻变成通往内心抱负的一段单纯过渡,使想象中的爱人成为某人生活的中心,也可以帮助揭示一段双方都没有多少浪漫依恋的婚约。小说并未简单地将浪漫斥为幻象,从而消解这种张力——人物会质疑自己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却也发现,一种并不完美、部分由想象构成的情感,仍可能真实而影响深远。
浪漫作为理想与社会安排
凯瑟琳·希尔伯里第一次持续面对这一问题,是在她借由那些学会迁就丈夫的女性为例思考婚姻之时。夏洛特·奥特韦夫人回忆说,她当时想要一枚钻戒,收到的却是在西姆拉买的祖母绿戒指;凯瑟琳转动着戒指,默默想象自己也可以假装喜欢祖母绿,尽管她更喜欢钻石。这个小物件将她认为订婚可能要求的更大妥协具体呈现出来——压下某种偏好,表现得心满意足,让一项没有爱情的社会安排得以维系。
她的结论比单纯的逆来顺受更为激进。凯瑟琳开始相信,在一个激情听来如同旅行者的奇谈、罕有听闻到连明理之人也不敢相信的世界里,与自己不爱的人订婚或许不可避免。与此同时,在她看来,婚姻仿佛一座拱门,她必须穿过它才能抵达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的思绪在林间小径、星光般的花朵与数学符号的严谨次序之间游移;她内心追求的力量,有时使别人的感情显得次要。在这里,浪漫还不是一种共同的关系,而是一个关于激情的不确定故事,与婚姻的既定形式相对照;它也是一种私人欲望,可能会把婚姻形式当作达到目的的工具。
拉尔夫向玛丽求婚与爱情幻象
当拉尔夫·丹纳姆突然决定向玛丽·达切特求婚时,小说检验了另一种浪漫观。他作出这个决定,并非源于激情的表白,而是来自一连串杂乱无章的思绪——谈到猎鸭与法律史、林肯的罗马占领时期、乡绅及其妻子,以及他自己零碎的念头;这些想法汇集起来,求婚的念头仿佛自行浮现。求婚的自发性十分重要。拉尔夫觉得这是一个自行形成的想法,而非一段刻意编织的浪漫故事的高潮。
玛丽不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拉尔夫说自己不会逼她答应,随后却质疑浪漫情感的重要性。他声称,自己对她的关心比许多男人对他们口中的爱人更真切;他还把爱情描述为关于另一个人编造的故事,人们靠保持足够距离、不去查明它是否真实来维系这个故事。依照他的说法,恋人通过避免过多了解对方、避免长时间独处来保护自己的幻象;因此,与自己所爱的人结婚可能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玛丽驳斥了他的理论,也不接受他试图让这套理论听来可信的做法。她说自己不相信他,而且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她的回应指出了拉尔夫推理中的不稳定之处——他把浪漫幻象说成无稽之谈,但他再怎么坚持解释,也无法让这种情感消失。这场分歧还确立了两种亲密关系之间的对照。拉尔夫提供实际的关怀,并以真切的尊重为基础来理解婚姻;玛丽则坚持,这种尊重不能取代爱情。
玛丽的爱改变了凯瑟琳的理解
玛丽面对拒绝时并未发表演说。在凯瑟琳身旁默默坐着时,她用手指抚弄旧裙子上的毛皮,同时觉得自己既是痛苦的承受者,也是同情地观察痛苦的人。她感到遭到拒绝、失去了所爱,却也觉得自己被深深地爱着,并相信自己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也为对方所共有。这一幕赋予浪漫一种身体化、关系性的存在,超越了爱情究竟是不是幻象的争论——玛丽的情感并不会因为她不加渲染地表达,也不会因为拉尔夫没有回应,而变得不真实。
这次相遇成为凯瑟琳的一次领悟。她沿着斯特兰德匆匆赶路,要去赴威廉·罗德尼的约;她希望旷野的空气能吹散玛丽的话语点燃的心头暖意。玛丽平静地表明爱意,使凯瑟琳看清,自己的感情离她曾称作爱情的东西有多远。她回想起自己答应威廉的那一刻,如今已无法想起当时为何答应,并下决心与他谈一谈。在玛丽的示范映照下,浪漫不再是装饰性的理想,而成为一种尺度,使凯瑟琳得以认出自己所谓依恋不过是虚构。
威廉与凯瑟琳质疑他们的婚约
威廉与凯瑟琳谈到婚期可能延后约半年时,威廉注意到两人都没有真正感到不安。他把两人的平静视为一个心理问题,并指出他们对彼此并不浪漫。他认为,这既与两人相识已久有关,也与性情有关;他形容自己沉溺于自身,而凯瑟琳则有些冷淡。他冷静的自我分析,与婚约延期本应令人焦虑的期待形成对照;缺少这种焦虑,便成了证据,表明他们的关系或许从未以浪漫依恋为基础。
他们的谈话从两人的具体婚约转向浪漫本身的含义。凯瑟琳试探着提出,浪漫或许并不依赖于了解另一个人,而是依赖于无知。威廉区分了文学中的浪漫——它可能依靠距离——与人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两人都没有给出最终定义。他们的交流使不确定性成为这一概念的一部分——浪漫或许由不完整的了解维系,但人物无法确定,更深入的了解究竟会使它消失、使它变得更成熟,还是揭示幻象之下另一种不同的情感。
拉尔夫的理想化与梦想的局限
拉尔夫向凯瑟琳坦白时,浪漫中的想象建构变得明晰。他说,四五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之后,自己便把她当成理想,尽管他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十分荒唐。在并不了解她、只知道她美丽的情况下,他想象两人有着共同的目标,也能共同看见某些东西。他习惯替她设想言语与行动,走路时在心里和她交谈,也梦见她。浪漫已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但这种强烈感情的基础,是一个由他创造、未经一段普通关系所需了解来验证的凯瑟琳形象。
凯瑟琳指出两人并不了解彼此,而且相处时总被打断,拉尔夫却没有因此简单地收回表白。他承认,若能更多了解她,自己的感情会显得更合理、没那么荒谬,却仍坚持自己所说的是真实而重要的。他也明白,感情多少都带有幻象的成分,即便最好的感情也是如此。他得出的区分,并非全然真实的爱情与全然虚假的梦想之别,而是理想化的感情与强烈到足以改变人生的感情之别。他告诉凯瑟琳,自己正打算租一间乡间小屋并放弃职业;即使他爱慕的对象仍部分存在于想象之中,这也让依恋的代价变得具体可见。
说完之后,拉尔夫面对了梦中凯瑟琳与身旁这个真实女子之间的距离。在空荡的街道上,这一发现带给他失落感——她的裙子、羽饰与声音都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想象中的话语与实际言语之间的停顿,暴露出幻想对现实相处几乎毫无准备作用。他想起两人平淡无奇的对话,觉得这些话从围绕它们的思绪云雾中浮现时,显得如此细小。然而,重述凯瑟琳的话很快又让她鲜活地回到他心中,他发现自己比先前更加崇拜她。这一幕并未将幻象到认知的转变处理成彻底了断——接触动摇了理想,而回忆又使它重现。
随即而来的是另一阵挫败感。拉尔夫想起凯瑟琳已经与威廉·罗德尼订婚,想到两人可能结婚便心生怨愤。回到家后,他给她写了一封长篇、情绪激昂的信,恳求她与威廉分手,最后却说自己会接受她认为最好的决定。这封信从恳求转向顺从,揭示了拉尔夫内心的冲突——他想让自己的理想成为现实,却也承认不能以此为由支配凯瑟琳的选择。
小说对浪漫的未定论述
在这些情节中,浪漫既是人们编造的故事,也是一股力量,能够揭示他们安排好的生活有何不足。凯瑟琳关于祖母绿戒指的念头,把表现得心满意足与婚姻带来的社会压力联系起来;玛丽的爱情使陪伴与浪漫依恋之间的差异变得清晰可辨;威廉与凯瑟琳把两人对延期毫不介意的反应,当成情感疏离的证据;拉尔夫则发现,理想化既可能扭曲所爱之人的形象,也可能是他经历过的最强烈情感。
因此,小说反复呈现的对照并非简单的浪漫与现实之争。现实的确刺破了幻想——拉尔夫遇上了想象中的心灵相通所绕开的平常话语与种种打断。但现实并未消灭这种情感。他的回忆反而加深了依恋,而他遇见玛丽的爱情,也改变了凯瑟琳对自身感受的理解。浪漫始终充满不确定,因为它依赖想象,却不能被归结为想象。它的危险在于把理想误认为另一个人;它的力量则在于使这一理想以及围绕它建立的生活变得无法忽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