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隔绝

我是传奇

瘟疫之后,孤独与隔绝构成罗伯特·奈维尔生活的核心人类处境。它们不仅仅意味着没有同伴——它们支配着他的习惯,扭曲着他的欲望,加剧着他的悲痛,并使每一种可能的人际联系同时显得神奇而危险。他设防的住宅保护他免受吸血鬼侵袭,但也成为他在其中倾听、回忆、饮酒、研究,并试图说服自己能够忍受孤独的禁闭之所。

身体禁闭与日常生存

罗伯特·奈维尔的隔绝首先是由周围发生改变的世界强加给他的。每天夜里,吸血鬼聚集在他的住宅外;五个月之后,即使他拒绝去看他们,他们的存在仍然构成一种他能够听见的袭扰。他曾在前窗上凿出一个窥视孔观察他们,但后来停止了,因为那些女人看见他后,摆出下流姿势引诱他出去。他可以用耳塞隔绝噪音,但这样也会屏蔽掉他借以维持内在生活感的音乐。因此,住宅既是庇护所,也是陷阱——墙壁使吸血鬼无法靠近,而他们的声音和动作则不断提醒他自己正被包围。

他的隔绝也通过重复性的劳动和有意的怠慢表现出来。他修理防御设施,从温室收集大蒜,焚烧尸体,清除吸血鬼使用的石块,但普通家务维护已经失去了意义。在任由垃圾堆积五天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应该烧掉纸盘,清洁家具和管道,并更换床单;然而他最后认为,既然自己是一个独居男人,这些事情就无关紧要。这一说法把家庭秩序归结为一种社会活动——当房子里不再有任何人可以共同生活时,它的价值便消失了。

每夜的袭扰把身体上的分离转化为心理压力。罗伯特·奈维尔读书、听音乐、饮酒,或者放映电影,以免听见外面的身影。然而在这些消遣之下,一股绷紧的热流穿过他的身体——那是他无法凭理智战胜的性欲。他握着失血般苍白的拳头来回踱步,把音乐调得震耳欲聋,进食,过量饮酒,或者寻找另一种分散注意力的方式。他面前的书籍包含数百年的知识,却无法熄灭那种被他体验为肉体无言要求的冲动。因此,孤独并不会带来平静;它使他暴露于那些曾经由社会世界约束或隐藏起来的冲动之中。

丧亲与拒绝最终分离

围绕着罗伯特·奈维尔的隔绝,因为他独居生活之前所遭受的丧失而更加深重。当他走近存放着维吉尼亚·奈维尔棺材的墓穴,发现铁门半掩时,恐惧短暂地压倒了他。他穿过湿漉漉的草地奔跑,想象吸血鬼可能亵渎了她的遗体,并发誓如果他们碰过她,就要焚毁整座城市。封闭的棺材仍未被触动,眼前的危机随即过去,但这一场景揭示出,维吉尼亚·奈维尔仍然是他情感世界中的活跃存在。即使在死亡之后,她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他对瘟疫遗体强制焚烧法的抵抗,使这种依恋具体化。他知道受感染的尸体理应被焚烧,却无法接受丈夫应当把妻子送进火焰,或父母应当焚烧自己的孩子。他拒绝让维吉尼亚·奈维尔在火中毁灭。犹豫了一个小时之后,他用她的针线在她身体上缝盖一条毯子,直到只露出她的脸,然后遮住她的嘴、鼻子和眼睛。这一行动既是照料,也是隐藏——他试图维护她的尊严,同时将她与公共处置机制隔离开来。他的悲痛无法改变法律,也无法使她复生,但能够抗拒那种要求死亡变得非人格化的命令。

这种拒绝也界定了他住宅的情感结构。住宅用于抵御吸血鬼,但同样围绕着各种缺席组织起来——缺席的妻子、缺席的孩子,以及缺席的普通人类共同体。罗伯特·奈维尔的生存惯例使他不停行动,却又一次次把他带回那些被生存夺走的人身边。因此,隔绝并不是空无一物的空间。它由记忆填充,受到进一步丧失可能性的威胁,并由阻止死者变得完全无法触及的仪式维系。

幸存犬与依恋的可能性

一只活着的狗的出现,短暂打破了绝对孤独的逻辑。在罗伯特·奈维尔陷入绝望状态后的第三天早晨,他看见那只动物在草坪上游荡。狗在听到前门的声音后停下,惊恐地作出反应,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离开。罗伯特·奈维尔震惊得无法动弹。他在街区寻找了一个小时,一边呼唤它,一边在它消失后悲痛地回到家中。对他而言,这只狗并不是微不足道的安慰。在如此长久地没有同伴之后,它代表着这个星球上残存生命的最高形式。

他的反应显示出,隔绝如何改变依恋的尺度。他设想照料这只狗,并思考狗是否可能比人类更容易存活,因为它能够躲进吸血鬼无法进入的空间,也许还能感知吸血鬼的异质本性。然而,即使这种实际推测也无法压制一个情感事实——他希望那只动物留在身边。他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与自己相似的男人、女人或孩子,尽管理智一次次告诉他,在自己能够抵达的世界范围内,他也许已经是唯一剩下的人。幸存犬成为他未能找到的人类陪伴的替代物,并不是因为罗伯特·奈维尔认为它等同于一个人,而是因为孤独使任何活着的纽带都变得无比珍贵。

当那只狗最终回来时,罗伯特·奈维尔小心地接近它。这只生病的动物起初畏缩并猛咬,但轻声说话逐渐让他得以触摸它的脖子并抚摸它。他保证它很快就会好起来;狗舔了舔他的手掌,他的喉咙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这一场景短暂颠倒了他通常作为猎人和防卫者的立场。他没有杀死受感染的生物,而是试图照料它;他也没有把动物当作证据,而是把它的触碰当作回应。这只狗在一周内死去。它的死亡重复了他早先丧亲经历的结构,把陪伴的承诺转化为又一次被强加的分离。

这次丧失并没有让他原封不动。狗死后,罗伯特·奈维尔不再需要酒精来忘却或逃避。他的调查取得进展时感到一种安静的满足,并设想自己毫无怨言地披上隐士的长袍。这种接受不是幸福,也没有消除孤独;它是对一种生活的受控适应,在这种生活中,依恋一次次以痛苦告终。知识暂时赋予隔绝以结构,使他能够忍受仅凭情感无法承受的事物。

露丝、接触与孤独的限度

露丝的到来以一种比幸存犬出现更复杂的方式打断了罗伯特·奈维尔的隔绝。他起初把她视为可能受感染的威胁,对她进行检查,并测试她对十字架的反应。当她因十字架而退缩时,他把这一反应当作吸血鬼身份的证据。他的怀疑与他的孤独不可分割——没有可信赖的共同体来确认他的判断,每个陌生人都必须由他通过自己的实验进行分类,而每一次接触的尝试都可能变成控制行为。

露丝的叙述揭示了这种方法所造成的人类代价。她亲眼看见丈夫被撕碎,把两个孩子都失于瘟疫,躲在夜里四处流浪了一周,并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靠残羹剩饭活下来。罗伯特·奈维尔追逐她、殴打她、拖拽她,并在宣布她已受感染之前用大蒜逼迫她。他的隔绝所掩盖的东西,被她的愤怒显现出来——他的防御程序在私人体系中或许是理性的,但在另一个幸存者看来却近似迫害。因此,接触并不会简单地缓解孤独。它迫使他从住宅围墙之外看待自己。

即使经历怀疑与恐惧,这两个幸存者仍短暂实现了一种罗伯特·奈维尔曾经想象、却几乎已经放弃的亲密。他毫不犹豫地把露丝拉到身边,两人相互拥抱,像是共同经历过那场黑暗恐怖、并彼此需要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忘记了时间和地点;世界收缩为夜里相连的两具身体。在相关证据中,这次拥抱最清楚地打断了他的隔绝——它不是隔窗观察,不是医学检验,也不是对动物作出的承诺,而是彼此之间的身体确认。

这种联系仍然脆弱。罗伯特·奈维尔立即想帮助露丝并检查她,重新回到自己借以管理危险的调查习惯中。他对亲密的渴望,与分类、诊断和保护自己的需要并存。孤独已经深深植入生存方法之中,因此即使亲近也无法完全取代它。

隔绝、知识与新的人类秩序

罗伯特·奈维尔的孤独也具有知识层面。他相信某处可能还存在与他相似的人,却怀疑在距离住宅一天车程的范围内不可能找到任何人。他继续进行实际防御工作——在窗户上放置大蒜,用网罩住温室,焚烧尸体,并清除吸血鬼使用的石头——同时承认自己很可能永远找不到其他人。这一矛盾至关重要——他的行动旨在减少吸血鬼的数量,但他的私人结论却是,数量减少并不会使社会复原。

科学为他提供了一种把隔绝转化为探究的方式。他研究吸血鬼尸体、细菌、苍蝇、蚊子、阳光以及白细胞的活动。他认识到疾病能够由昆虫以机械方式传播,这有助于把他的个人灾难与更广泛的生物学过程联系起来。后来,他意识到细菌能够变异,这改变了他对瘟疫及其制造出的生物的理解。知识没有给他带来同伴,却阻止孤独变成纯粹的被动状态。至少,他能够使世界变得可以理解,即使仍然与曾经居住其中的人们分离。

孤独与隔绝的最终意义在于它们并不稳定。罗伯特·奈维尔一次次称自己为唯一的幸存者,但幸存犬和露丝证明,绝对孤独从来不是一个稳固的结论。每一次相遇都带来慰藉和重新产生的脆弱;每一次丧失都把他推向更深的情感麻木和防御性的独立。与此同时,周围发生改变的社会可能把他视为孤立的异常者,而不是正常人类的最后代表。因此,他的孤独既是个人性的,也是历史性的——他与他人隔绝,但“他人”的含义本身也在改变。这一概念最终标示出活着与属于一个世界之间那道痛苦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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