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

赛马在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巴黎回忆录中，既是城市日常运转的一部分，也是一个美丽而危险的体育世界的中心。在赛马场，它们引人耐心观察其动作、体态和赔率；在下注场中，它们使海明威陷入日益耗费心力的追逐，而他最终摆脱了这种追逐。赛马的身体之美与赌博给人带来的代价形成对照，使这些动物在回忆录对贫困、工作和自我约束的叙述中反复出现。

役用动物与城市意象

赛马最初作为巴黎日常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出现。夜间，由马匹牵引的罐车抽运公寓楼下的污水池。棕色和藏红花色的圆筒沿着枢机主教勒莫瓦纳街移动；在海明威看来，它们映在月光下，仿佛布拉克的画作。这一意象把令人不快的市政工作与意想不到的视觉美感结合起来——赛马运走城市的污物，而罐车的形状和色彩又使它们的经过成为艺术家眼中可观赏的景象。

赛马场与家庭的赌注

在恩吉安赛马场，赛马让哈德莉和海明威一同出游，而这次出游也受到两人手头拮据的影响。他们离开巴黎，坐在铺在新鲜草地上的雨衣上吃午饭，喝葡萄酒，研究赛马报，并观看赛马被牵往围场。一位海明威早年在圣西罗时结识的人给了他两匹赛马供他考虑，并提醒他这不是投资。第一匹以十二比一的赔率获胜，干净利落地跃过障碍，领先四个马身冲线。他们把原本打算花掉的钱留下一半，另一半押在第二匹赛马上；它在跨栏和短程平地赛中都领先，最后在终点线勉强挡住了热门赛马。惊险的冲线让比赛的刺激感跃然眼前，但他们将不多的赌注仔细分配，也让家庭预算始终处于考量之中。

这番盘算有过一段痛苦的前例。在奥特伊赛马场，哈德莉曾押注一匹名叫金山羊、赔率为一百二十比一的冷门赛马；它一度领先二十个马身，却在最后一道障碍前摔倒。投在这匹赛马上的积蓄原本足够他们生活六个月。那年他们原本一直赢钱，直到它摔倒；这次逆转代价惨重，回忆录中说，他们努力不去想这件事。这匹赛马眼看要获胜，却在最后一道障碍前功亏一篑，成为下注本身充满不确定性的鲜明写照——即便领先甚多，也无法保证一个贫困家庭赖以生活的钱财稳妥无虞。

研究、本领与赌博的代价

海明威对赛马的兴趣不再止于偶尔出游，而是发展为持续投入的功课。他关注奥特伊和恩吉安的赛季赛事，从看台高处研究跨栏赛，以便看清每匹赛马的表现，以及本有可能获胜的赛马为何最终未能如愿。他观察赔率的变化，追踪赛马起跑，并试着弄清它们的状态，以及马厩打算何时全力争胜。他通过密切关注赛马、骑师、驯马师、马主和赛道本身，逐渐积累知识。在奥特伊，他珍视观看优秀赛马参加公平竞赛时的美感，即使必要的分析让赛马几乎成了一份全职工作。

回忆录将这番研究与靠下注谋生的希望区分开来。海明威说，凭理智分析赛马并不能在账面上赢钱，而他自己的实际经验也证实了其中的困难。有些赛马屡屡获胜，除了训练它们和骑乘它们的人，几乎无人看好。但要找出这些赛马，所需的时间和投入远超他的承受能力。与此同时，赛马活动所在的世界里，广泛存在使用兴奋剂的情况。在唾液检测和其他查验方法出现之前，下注者可能会试着在围场辨认赛马使用兴奋剂的迹象，再把自己输不起的钱押在它身上。这种判断几乎像是超感官知觉，但对于一个养活妻儿的年轻作家来说，把学习创作技艺所需的时间花在这上面，是一种危险的做法。

恩吉安的一场比赛揭示了赛马知识与道德妥协之间令人不安的交错。海明威原本预留了一笔钱，用于贝尔·埃斯普里特筹款助T·S·艾略特辞去银行工作，却把这笔钱拿去押注使用兴奋剂的跨栏赛马。在一场比赛中，一匹赛马被过量使用兴奋剂，竟在起跑前把骑师甩了下来，独自绕着整条障碍赛道跑完一圈，越障动作优美。它被抓住并重新配上骑师后参加比赛，成绩尚可，却未能跻身得奖名次。这件事令人难忘，因为这匹赛马的本领十分显眼；然而它的自由只是一瞬间的意外——它被抓住、重新配上骑师，又被送回赛场。海明威后来下注获胜，这给了他一种自我开脱的理由，认为自己本可以用赢来的钱为贝尔·埃斯普里特出更多力，但他仍把当初的选择视为道德上的失败。

离开赛场

在海明威的叙述中，赛马从未使他与哈德莉产生隔阂；能做到这一点的是人。不过，赛马仍像一位要求颇多的伴侣，始终与他们相伴；它的美与刺激，以及赢钱的可能，都让人难以抗拒。海明威意识到，写赛马曾帮助他为自己投入其中的时间辩护。当他写下的手稿遗失后，这种辩护便站不住脚了——只有一篇赛马故事留存下来，因为它此前已经寄出。赛马以及关于它们的写作，都面临同样容易失落的处境；而作品遗失也让人看清，赌博并未能保护他的创作劳动。

随着投入愈来愈深，海明威终于停止下注。他说，自己太了解恩吉安和短程平地赛场上的种种内幕，而且赛马占用了太多时间。他戒掉赛马赌博后，把投注本金存入日常资金，感到轻松而安适，尽管这项活动的结束也留下了空虚感。他认为，结束任何令人全神贯注的追逐时，这种空虚感都在所难免——如果追逐的是坏事，空虚会自行填满；如果追逐的是好事，就只能用更好的事物来取代。赛马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再美丽，也没有变得不再有趣。改变的是海明威不再愿意让赛马比赛支配自己的时间，并危及写作所需的金钱与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