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

在《灿烂千阳》中,阿拉伯语术语“沙希德”——意为为信仰而死的殉道者——是一个充满张力且不稳定的概念,其含义在小说跨越数十年的时间跨度中发生了剧烈变化。最初,这是一个至高荣誉的词语,由悲痛的母亲法里芭用来神圣化她儿子艾哈迈德和努尔的死亡,他们离家加入对抗苏联占领的圣战。但随着苏联撤军后圣战者派系之间相互攻击,将喀布尔化为废墟,这个术语变得空洞甚至怪诞,暴露了神圣牺牲的理想与吞噬无辜者的战争现实之间的鸿沟。小说并未将“沙希德”视为一个固定的宗教类别,而是将其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角色们在失去中寻找意义的绝望需求,以及政治修辞如何被扭曲以服务于派系暴力。

法里芭对沙希德的崇敬

法里芭,莱拉的母亲,是最狂热地拥抱“沙希德”这一概念的角色。在得知她的儿子艾哈迈德和努尔在潘杰希尔为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指挥官的部队作战而阵亡后,她将他们的死亡转化为她生活的核心组织原则。她告诉莱拉:“他们都是沙希德,我的孩子们,都是烈士,”并且她每天五次礼拜结束时都会祈求真主让圣战者取得胜利。法里芭的悲伤被引导成一种对殉道的崇拜——她在床下的鞋盒里保存着报纸剪报和小册子,并在1989年1月苏联撤军期间,与其他举着各自沙希德丈夫、儿子和兄弟照片的妇女一起,将她儿子们的一张照片——那张他们背靠背坐在梨树下的照片——高高举过头顶。对法里芭来说,“沙希德”这个词是一面盾牌,抵御着她儿子们死亡难以承受的随机性;它赋予他们的牺牲以宇宙意义,将他们从死去的男孩转变为英雄,他们的鲜血神圣化了阿富汗自由的事业。她告诉莱拉,她想活着看到圣战者在喀布尔举行胜利游行的日子,这样她的儿子们“将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它”。因此,这个术语成为了一根救命稻草,是她在得知消息后唯一阻止她自杀的东西。

圣战者统治下术语的侵蚀

小说具有毁灭性讽刺的是,艾哈迈德和努尔为之成为沙希德的那些圣战者,一旦掌权,正是将喀布尔变成战场的人。1992年4月纳吉布拉政权垮台后,各个派系——希克马蒂亚尔的伊斯兰党、马苏德的伊斯兰促进会、杜斯塔姆的民族伊斯兰运动等——开始为争夺控制权而相互战斗。火箭弹如雨点般落在城市上,“圣战者”这个词本身开始被“带着讥讽、厌恶的表情”说出,正如莱拉所观察到的,“这个词散发着深深的厌恶和极度的轻蔑。就像一句侮辱。”军阀们现在被称为“托方达尔”(持枪者),而“沙希德”这个术语失去了其神圣的光环。当莱拉的朋友吉蒂被一枚流弹击中身亡——她的身体被炸成碎片,两周后她腐烂的右脚在一个屋顶上被发现——没有人谈论殉道,只有无意义的、随机的死亡。小说清楚地表明,那些曾经被赞颂为圣战者的人已经变成了滥杀无辜的代理人,而“沙希德”这个词,曾经是荣誉的徽章,现在变成了痛苦的嘲弄。法里芭本人,曾等待圣战者胜利多年,当火箭弹开始落下时,她退回到床上,用毯子蒙住头。殉道的梦想已经变质为一场自相残杀的噩梦。

塔利班对殉道叙事的挪用

当塔利班于1996年9月占领喀布尔时,他们带来了自己对沙希德的残酷解释。在普什图尼斯坦广场,玛丽亚姆、莱拉和她们的家人目睹了被处决的前总统纳吉布拉及其兄弟的公开展示,他们的尸体用绳子挂在交通灯柱上,面孔肿胀,呈紫蓝色。一名拿着扩音器的年轻塔利班分子宣称:“这就是我们对犯下反伊斯兰罪行的异教徒所做的!”塔利班版本的殉道不是关于为信仰而死,而是关于以信仰之名杀戮,他们利用伊斯兰纯洁性的修辞来为处决、截肢和系统性地压迫妇女辩护。“沙希德”这个术语现在成了国家的武器,由那些如拉希德所说“没有根基,没有渊源”且对这个国家的历史一无所知的人所掌握。小说展示了殉道这一概念,曾经是悲痛母亲个人意义的来源,如何被一个利用它来恐吓民众的政权所挪用。这个词已经脱离了任何真正的宗教或道德基础,反而成为暴力、文盲神权政治的宣传工具。

莱拉最终反思中术语的遗产

在小说的最后部分,塔利班倒台后,莱拉返回喀布尔,“沙希德”这个术语从叙述中退去,但其阴影依然存在。莱拉,现在在孤儿院任教,看到孩子们画着“坦克碾过小屋、挥舞AK-47的男人、难民营帐篷、圣战场景”的画。孩子们继承了一个充斥着殉道意象的世界,但莱拉自己的理解已被经验所锤炼。她想起了玛丽亚姆,她在加齐体育场被塔利班处决——政权会称之为合法惩罚,但莱拉知道那是一起谋杀。玛丽亚姆在文本中从未被称为沙希德;相反,她通过安静、日常的爱与牺牲行为被铭记——她为阿齐扎缝制的衣服,她教给阿齐扎的祈祷,她为了拯救莱拉和孩子们而献出自己的方式。小说最终暗示,真正的殉道不是一种公开的政治标签,而是一种私密的、不言而喻的恩典。莱拉发现玛丽亚姆“存在于阿齐扎背诵的诗句中,存在于她向西鞠躬时喃喃的祈祷中”,她知道玛丽亚姆“闪耀着千个太阳的灿烂光芒”。“沙希德”这个词,在整本书中承载着沉重的意识形态和暴力,最终被一种更安静、更个人化的纪念方式所取代——这种方式纪念的是所过的生活,而非所遭受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