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拍摄的受害者照片
神弃之地卡尔·亨德森拍摄的受害者照片不仅是杀人案的记录——它们构成了一份私人档案,让卡尔得以反复演练自己对他人的控制,并重返那些被他制成影像的现场。这些照片保存在床下的鞋盒里,将摄影与记忆、桑迪·亨德森不情愿的参与以及证据最终遭到销毁联系在一起。随着照片从卡尔的私人仪式,变为阿尔文·尤金·拉塞尔发现的影像,最终成为被李·博德克烧掉的一盒照片,它们的意义也随之改变。
相机与档案的形成
卡尔的摄影行为始于他第一次遇见桑迪。她当时是个瘦弱、孤独的十八岁姑娘,在俄亥俄州梅德的木勺餐馆当服务员;卡尔刚失去母亲,觉得自己除了相机或许能带来的东西之外,前途渺茫。离家后的第一个晚上,他看着她收拾完桌子,立刻产生了给她拍照的念头。此后,两人一直在一起。因此,相机既属于他们搭档关系的开端,也与后来界定这段关系的罪行密不可分。
在这批照片更为阴暗的用途上,卡尔会向搭便车者介绍自己的徕卡M3型三十五毫米相机,吹嘘它全新时值四百美元,而自己几乎没花什么钱就弄到了手。接着,他会开玩笑地邀请对方和桑迪一起拍张照,以此让潜在目标放松戒备。这种友善的表演掩盖了会面的真正目的——相机是他惯用手段的一部分,用来把男人引入危险,并将结果保存下来。桑迪明白,卡尔声称捡到的便宜最终会让他们付出沉重代价,尽管他那套推销说辞仍让成年男子轻易上钩。
卡尔的照片让暴力既成为罪行,也成为视觉创作。一次杀人后,他坚持说受害者的眼泪拍出来很好看;在他看来,恐惧不是停手的理由,而是影像的可贵之处。这番话揭示了桑迪的痛苦与卡尔的审美判断之间的鸿沟。对他而言,相机把另一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刻变成了素材,他可以安排、保存,并在日后查看。
鞋盒与卡尔观看照片的仪式
照片存放在藏于床下的鞋盒里。一天晚上,卡尔锁上门,拉上窗帘,关掉灯,坐到沙发上,把盒子放在膝头。里面有两百多张照片。他闭着眼睛一张张抽出照片,用拇指摩挲纸面,试着猜出自己拿到的是哪张,然后用手电筒短暂照亮照片。灯光反复亮起又熄灭,打破了房间的黑暗;每次观看都刻意短暂,使观看成为一种既充满期待又唤起回忆的仪式。
照片里有杀人后的景象,也有摆好姿势的桑迪。卡尔的做法使这个盒子不只是照片的集合——它让他得以循着一条受控的路径,重返本该已经过去的场景。随着他翻看照片,地点和声音重新浮现。到了午夜,他已在脑海中走过美国中西部的许多地方,重温了二十四名男子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象,观看照片让死者仿佛重新苏醒,开始歌唱。照片留存了他们的缺席,同时也让卡尔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让记忆中的他们反复现身。
看完一轮照片后,卡尔觉得自己需要桑迪陪伴。他把照片放回床下,擦拭手枪,研究道路地图,等她下班回来。她到家后,他告诉她自己有新照片要给她看,并以照片中那个人戴的头巾指认其中一张。这番随口一说让这份秘密档案进入两人的共同生活,却不代表他们对照片的感受相同——卡尔把照片当作值得关注的物件,而桑迪的反应始终不安,也日益抗拒。
桑迪的影像与搭档关系的破裂
一张桑迪与一名被杀的陆军搭便车者同框的照片,改变了卡尔看待自己这批照片的方式。在准备再次出行时,他仔细端详照片,注意到她脸上有一种厌恶和失望的神情,而此前他并未察觉。他早已感觉到,自那次杀人后,她就变了,仿佛那件事从她身上夺走了某种珍贵之物。这张照片让她的反应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曾帮助他招揽并控制她的相机,如今显露出一种他当面时未能察觉的情绪。
卡尔并没有因此重新考虑他们做的事。相反,他后悔给桑迪买了手枪,也担心她可能会反过来对付自己。他还起了疑心,因为她会在自己上班时追问他晚上去了哪里,而且白牛餐馆的一名女服务员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热情。他卸掉桑迪手枪里的子弹,把空尖弹换成空包弹,心想她大概不会需要开枪。于是,他对照片的解读直接促使他采取措施,限制她采取行动的能力。这张照片不仅留存了两人之间的一个瞬间,也让他进一步控制她。
卡尔的钱包里还放着另一张照片——那是他们第一次外出狩猎时拍的,当时他们在路上找了五天,始终没遇到搭便车者。两人手头拮据,还在争论要不要回家,这时他们在一条坑洼的路上遇见一个开朗的年轻男子。在卡尔最喜欢的那张照片里,桑迪抱着一名死者的头,低头看着他,神情让卡尔想起一幅描绘圣母玛利亚抱着婴儿耶稣的画。他珍视这张照片,并非因为它在技术上是自己最好的作品之一,而是因为它让他想起桑迪脸上曾有过、而他认为后来已经消失的温柔。它也提醒他,尽管两人有冲突,他仍无法想象自己能找到另一个像她这样能干的搭档。这张照片把他们共同的过去变成了一种私人的理想,与后来那张照片中她情感已变的迹象形成鲜明对照。
发现、证据与销毁
这些照片最终不再只是卡尔私下观看的对象。阿尔文杀死卡尔和桑迪后,在卡尔的钱包里搜寻,从钱后面发现一张照片。照片中,桑迪抱着一个死者的头,男子眼睛上方可见弹孔。阿尔文拿走照片,把钱包留在卡尔身上。这张影像记录了这对搭档早先犯下的罪行,将这对死者与某种作案模式联系起来,而仅凭眼前的现场无法充分呈现这种模式。离开前,他还从汽车的手套箱里拿走两个胶卷筒,擦拭可能碰过的地方。
后来,李·博德克在鲁布山路旁一处旧垃圾场打开了鞋盒。他数出二十六名不同男子的照片,并估计这捆照片至少包含两百多张独立影像;这一数量与此前盒中有两百多张照片的描述相符。他又放进三个胶卷筒,点燃盒子,看着照片化为灰烬。这一销毁行为清除了大量摄影证据,不过,阿尔文从卡尔钱包里拿走的那张照片早已脱离卡尔的控制。
这批照片从卡尔藏起来的鞋盒,到阿尔文手中的一张照片,再到李注视下化为灰烬,展现了摄影如何既延续又动摇卡尔声称自己对受害者拥有的权力。对卡尔而言,这些影像让他得以在私下反复占有自己记录下来的场景。对桑迪而言,相机留存的神情比卡尔的臆断更清楚地显露了她的疏离。对阿尔文而言,一张照片把死去的杀人者与他们死前的暴力联系起来。对李而言,这份档案则是必须抹去的证据。这些照片比一次次观看本身留存得更久,但它们的保存与销毁始终充满争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