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境中求生与接受命运
缩身人《在绝境中求生与接受命运》追溯了斯科特·凯里挣扎过程中的两次转变——首先,他在几乎放弃之后重新开始有目的地行动;后来,他接受了持续抵抗无法治愈自己的事实。在地窖里,求生并非始于对生命的坚定信念;而在接近终点时,接受命运也不意味着生命已失去价值。放弃与停止对抗不可避免之事之间的区别,构成了这一概念的核心张力。
精疲力竭与不由自主的求生意志
斯科特的最低谷出现在他患病、口渴,又面临蜘蛛爬过纸箱盖避身处的威胁之时。他疲惫不堪,蜘蛛的动静几乎无法惊扰他,就连过去痛苦的回忆也已失去力量。他想起抗毒素治疗失败,接着设想等蜘蛛离开后,再走过地窖峭壁。这个计划并未被描绘成新的发现或胜利般的决定——它源于身体的衰竭,以及无事可做的感觉。
睡眠打断了他的打算。斯科特醒来时,头痛和发烧有所缓解,但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睡着了,而没有照计划行事。他思忖着是否是恐惧,或某种无意识的求生愿望阻止自己走向峭壁,却拒绝把这种冲动称为求生意志。他的区分十分鲜明:“他没有求生的意志。只不过,他也没有求死的意志。”这是最赤裸的求生——不是乐观,不是治愈,甚至也不是主动选择的希望,而是在他原以为生命将要终结时,自己的存在仍在延续。
身体状况的种种迹象,让这种延续既代价沉重,又具体可感。一夜之间,斯科特缩小到七分之二英寸;就连庇护他的纸箱盖,一开始也重得让他无法抬起。他挣扎着从下面脱身,头晕目眩,饥肠辘辘,在地窖地面上搜寻面包屑。身体的衰退并没有归结为一个在生与死之间干脆利落的决定。相反,每一个微小的行动——从纸板下面爬出来、找到吃的——都发生在一场早已削弱他体力与自主感的危机之中。
不确定中选择行动
斯科特的转变始于他不再只把地窖视为囚禁之所,而是将它看作自己仍能作出决定的世界。他问自己,这是否就是他的宇宙,以及他能否决定其中的价值与意义。这些问题既不会改变他的身高,也不会移除周围的障碍。它们标志着他仍可支配之物发生了变化——判断、选择,以及在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存在中采取行动的能力。
他可以列出自己熬过这一夜的几种可能解释——恐惧、潜意识里的求生愿望,或某种外部智慧——但没有确定哪一种才是真的。对他而言,重要的事实是他仍然活着,他的存在也仍在延续。他得出结论,积极行动仍然可能,而决定权在他自己手中。他简短地宣告:“好吧,”他喃喃道,“他不妨像活着一样行动。”这个决心刻意保持克制。它既不是康复的承诺,也不是信心突然恢复;它意味着他决定把余下的生命当作仍可运用之物。
几乎立刻,这份决心便转化为实际行动。斯科特不顾疼痛,吃下在水泥块后面找到的一大块饼干,然后朝燃料箱下的纸箱走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在那里做点什么,否则就会死去。这个纸箱留有他先前狂怒的痕迹——他曾在愤怒和挫败中踢开纸箱的一侧。那次举动还让他得到两个顶针水杯,他把它们放在水箱和滴水的热水器下面,也从纸箱上取得了制作长袍的材料。曾经具有破坏性的愤怒,也提供了维系他生命的工具。因此,他眼下的生存并不取决于摆脱过去,而取决于重新利用早先行动带来的可能。
接受命运而不屈服
后来,和克拉丽丝在一起时,斯科特终于能更直接地说出自己此前无法承认的事。他告诉她:“我不会再和它抗争了。”随后他解释,自己并不是要放弃——他的意思是,不再挣扎着对抗疾病中自己无法战胜的部分。他知道自己无药可治,也意识到恐惧曾左右他先前的举动。他当时在检查结束前就离开了医生身边,声称是因为钱;如今他明白,自己其实害怕得知真相。
这番坦白改变了他对未来的态度,却没有假装未来已经改变。斯科特接受了自己曾经害怕面对的无法治愈,也不再对命运大喊大叫,更不愿带着仇恨迎接它。这里的接受并非消极听任——它是在自己仍可选择之事与自己无法克服之事之间划出界限。早先决定像活着一样行动,与后来决定不再对抗无法治愈的疾病,两者并不矛盾。前者保留了他行动的能力;后者则让他不再把不可能实现的治愈视为生命有意义的先决条件。
临终时的满足
在他知道自己所剩时日已寥寥无几的那个夜晚,斯科特躺在树叶下,身上暖和,腹中有食物,房子为他挡住了夜风。门廊下的一盘水解了他的口渴。他望着星星,因它们看起来和任何人眼中的一样而感到安慰;他的渺小并没有让天空本身也变小。这一意象把尺度转化为视角——与宇宙相比,地球也很小,而斯科特仍能看见那些熟悉的星星。
决定性的变化在于,尽管他知道生命只剩几个小时,他却毫无恐惧。过去,希望支撑着他活下去,也支撑着大多数人活着;如今希望已经消失,但他仍庆幸自己活着。他称之为勇气,因为这种勇气不需要观众、同情或赞扬。他努力过,没有遗憾,并在不再期待获救之时找到了满足。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胜利属于内心——这并非战胜缩小或死亡,而是战胜了这样一种信念——无论是缩小还是死亡,都必定会抹去他生命的价值。他说:“我打了一场漂亮的仗。”他短暂地感到难为情,随后摒弃了这种难为情,并向宇宙大声宣告这句话。随之而来的咒骂保留了他处境中的苦涩;接受命运并没有让结局变得甜美。它让骄傲与愤怒、感激与悲伤得以并存,而不推翻他最后的体认——他很庆幸自己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