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罪与罚小说中的马既是遭受人类役使与虐待的役用动物,也最有力地出现在罗季翁·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梦中那匹遭鞭打的母马上。母马被杀,使一幕童年旧景化为一场拉斯科尔尼科夫无法视作娱乐或财物损毁的暴力遭遇——他跑向母马,抱住她死去的头,试图攻击米科尔卡。
出场与叙事背景
在梦境出现之前,一匹沉重的运货马拉着一辆巨大的马车穿过圣彼得堡街头,车上载着一个醉汉,他朝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喊大叫。这匹经过的马属于干草市场附近拥挤城市中日常的车流;役用动物和行人穿行于同一条条街道。这个场景也发生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担心自己那顶破旧而醒目的帽子会暴露计划之前。在这短暂的出场中,马只是寻常街景的一部分;而在随后的梦境里,动物所受的苦难占据了叙事中心,再也无法被当作背景。
童年梦境中的母马
梦境让罗季翁·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回到自己出生的小镇,那时他大约七岁,正于一个节日傍晚与父亲同行。乡间平坦而荒芜,道路经过一家酒馆;童年时,酒馆里的人群、醉汉的叫嚷、歌声和打斗曾让他害怕。酒馆外面是墓地和教堂,他的父母曾带他到教堂参加为已故祖母举行的礼拜。这条记忆中的路线把母马受苦的场景置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酒馆里公开的混乱,以及墓地中家人表达敬意与追思的仪式。
梦中的暴力打破了男孩对役马一贯的熟悉认识。他喜欢看高大的拉车马缓慢而平稳地拉着沉重的货物,仿佛负担反倒使它们干活更轻松。他也见过瘦小的农家马费力地拉着木柴或干草,尤其是车轮陷进泥里或车辙时。那些动物遭人鞭打鼻子和眼睛周围的情形,早已令他心生怜悯;他几乎不忍再看时,母亲常把他从窗边带走。梦境把他先前的难受变成一幕他无法躲开的场景。
酒馆外,一群欢闹的人围着一辆为重型挽马打造的马车,可车辕间套着的却是一匹瘦小的栗色母马。动物瘦弱的身躯与马车所能承载的重量不相称,成为整个场景的关键。醉汉们挤上车,其中有一名红棉布衣裙、面色红润的胖女人,另有两名年轻男子拿好了鞭子。母马奋力起步,却几乎无法移动;鞭子落在她身上时,她喘息着向后退缩,而人们则嘲笑她载着这么多东西还跑不起来。人群把这不可能完成的要求当作笑料,米科尔卡的怒火则使这场笑闹变成愈演愈烈的惩罚。
对男孩来说,人群的取笑并不能消除母马所受的痛苦。他惊慌地叫父亲,父亲想带他离开时,他挣脱开来;母马踉跄、停下又试着前进时,他跑向她。父亲把围观者说成一群喝醉酒的傻瓜,催男孩别看,但男孩的注意力始终落在母马上。于是,目睹一切还是转身离开,也成了情节的一部分——周围的大人可以把这场面一笔带过,也可以加入围观取乐,而男孩的反应则是走近受苦的动物。
母马被杀与男孩的反应
随着母马挣扎,人群的笑声与暴力一同愈演愈烈。米科尔卡催促众人朝她的脸和眼睛打;一个男人叫大家唱歌,车上的人便唱了起来,一个女人则继续嗑着坚果发笑。母马的眼睛遭到鞭打,男孩在她身旁和前面奔跑,哭喊着,悲痛得几乎无法顺畅呼吸。一个男人抽了他一鞭,打在他的脸上,但他毫无感觉。一个女人试图把他拉开,他却挣脱后又回到母马身边;她几乎精疲力竭,却仍在踢动。
接着,米科尔卡换了武器。他扔下鞭子,从马车上拿起一根粗木杆,高高举过母马头顶;人群喊着说他会把她砸死或打死,他便丢开木杆,俯身钻进马车,拿起一根铁撬棍。他用撬棍击打母马,她踉跄着倒下,沉了下去,又试图继续拉车;随后又一记挥击落在她背上,她终于倒地。米科尔卡命令众人把她打死,酒客们便抓起手边能找到的东西——鞭子、棍子和长杆——加入殴打。米科尔卡继续用撬棍击打,直到母马伸出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死去。
人群的反应揭示了这场残酷行为背后的随意心态——一个旁观者赞叹母马眼看就要倒下,另一个人先前曾嚷着要拿斧头,还有人质问她为什么不肯跑起来。米科尔卡声称死去的母马是自己的财产,并挥舞着撬棍;有好几个人则斥责他不合基督教道义。男孩的回应不是辩论,而是行动。他跑到母马身边,搂住她流血的头,亲吻她的眼睛和嘴唇,随后猛地站起,握紧拳头冲向米科尔卡。他父亲抓住他,把他抱走。男孩仍在抽泣,问他们为什么杀死可怜的马;梦境没有化解他的悲痛,而是让悲痛与人群的哄笑、马主的所有权宣称以及母马的死亡并置。
叙事意义
马的两次出场鲜明地展现了小说让动物劳作进入读者视野的方式如何转变——运货马作为城市日常交通的一部分从街头经过,而梦境拒绝让母马沦为人类活动的背景。她先被指派去做一件力不能及的事,随后又因无法完成而成为惩罚的对象。男孩的关注与这种对动物有用性的简化判断相抗衡,将她的吃力和痛苦呈现为本身就真实存在的事物。人群的哄笑和米科尔卡对所有权的宣称,都无法决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男孩的悲痛揭示了占有动物与体认其苦难之间的距离。梦境始终凝视着这份苦难,直至母马死去,使残酷既非偶然之事,也非抽象概念,而是发生在一只脆弱的役用动物身上、为人亲眼目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