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的流浪状态
美国锈带艾萨克·英格利希的无家可归并非始于失去住所,而是始于他决定离开住所。二十岁时,他从父亲亨利·英格利希那里拿走四千美元,背起背包,从布埃尔出发,计划前往加利福尼亚州。他的逃离变成了流浪生活——徒步、等待货运列车,并寻找临时的睡觉地点。这让他远离家,却没有带来安全保障——住所、食物、温暖以及下一段铁轨,仍是他每天都要操心的事。
离开布埃尔
艾萨克在白天离开家宅,迅速穿过树林,尽量不让人看见。他纠正了自己对这笔钱的说法——这不是拿走,而是偷走。他意识到两者的区别,因此这次离开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旅行;他明白自己辜负了家人的信任,却仍试图在家庭之外开创生活。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五年,而他仍常常想起她。在家里,他与亨利·英格利希同住;父亲的那场事故改变了艾萨克对他的记忆——曾在钢铁厂把年幼的儿子举起来的父亲,如今在他记忆中已成了一位老人。
这条路线是事先计划好的,并非临时起意。艾萨克打算沿着河边的铁轨前往匹兹堡,搭上一列运煤火车,再换乘另一列火车继续向西前往加利福尼亚州。他已经考虑这趟旅程一个月了。他想过比利·坡或许会与他同行,但并不指望如此。不过,在旅程的一段路上,坡确实陪着他沿河向北步行。同行的可能性虽存在,但艾萨克的计划依靠的是自己的行动和判断,而非安稳的家或可靠的同行伙伴。
布埃尔让这次离开既显得是个人的逃离,也显得是穿越一片受损地区景观的行程。艾萨克从一处高地俯瞰小镇和昔日的钢铁厂;它曾经规模庞大,宛如一座小城市。钢铁厂于一九八七年关闭,十年后又有部分设施遭到拆除;留下的建筑已杂草丛生,鹿与郊狼穿行其间。小镇仍保留着一排排房屋、教堂尖顶和历史悠久的石砌建筑,但市中心大部分地方已用木板封闭或遭到废弃。记忆中换班时人声鼎沸的钢铁厂,与如今寂静的铁轨形成对照,凸显出自艾萨克童年以来发生的巨大变化。
铁轨沿线的生活
离开布埃尔后,铁路既是路线,也是暂时的避身之所。艾萨克沿着林地和工业区中的路基行走,留意列车动向,并尽量待在阴影里。旅程的节奏受实际风险支配——短列车速度太快,难以安全攀上;长列车则更容易登上。列车终于驶近时,艾萨克和一名同行者跑过铁轨。艾萨克把背包扔到一节敞顶货车尾部的平台上,爬上梯子,坐在一块狭小肮脏的金属平台上。列车前进,让他短暂摆脱步行的劳累,但速度、风和寒冷立刻带来新的难题。他考虑躲进车厢的开口处,而不是冒着背包被风吹走的风险。
他休息的地方都是临时而暴露的。长时间步行后,他在河边找到一片茂密的灌木,铺开睡袋,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便继续步行。在费耶特城,他经过小房子和空店铺,随后离开铁轨寻找食物;商店都搬到了镇外的购物中心,他在镇中心一无所获。这段经历具体呈现了旅途中的匮乏,却没有把它写成固定的生活模式——他饿着肚子,仍继续前行,回到了铁轨旁。
另一次,艾萨克睡在一座几乎已被搜刮一空的仓库内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仓库的大多数门都锁着;他找到的房间比周围区域干净,里面有旧办公桌和文件柜。他把睡袋铺在桌子或工作台上。后来,他受伤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仓库后方的高草中,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污垢,睡袋也满是泥巴。夜里,这座建筑似乎远离人迹;可到了白天,它离主路其实只有约两百码。避身之处能让他藏起来并稍作休整,却无法使他免受旅途艰难处境的影响。
山谷——路线与遗产
艾萨克的流浪沿着莫农加希拉河,穿过曾经支撑该地区发展的工业地带。一个世纪以来,山谷一直是钢铁生产中心,但自艾萨克和坡出生以来,已流失十五万个工作岗位。许多城镇已无力负担基本公共服务,有些甚至没有警察。炼钢业支撑着一个由许多小型行业组成的网络,包括工具和模具制造、特种涂层以及采矿设备生产;钢铁厂关闭后,周边的产业体系也随之收缩。因此,铁轨带着艾萨克经过的不只是废弃厂址——它们也勾勒出就业、城镇与家庭生活曾经相连的脉络。
这条路线沿途既有工业的明显遗迹,也有持续运作的迹象。艾萨克经过旧工厂、拖船、储罐、煤炭设施和灯火通明的发电站。在其他路段,他沿着旧货运集装箱、一栋倾斜下沉的房屋,以及轮胎瘪掉的卡车行走。河对岸的城镇灯火通明,而林木茂密的铁轨沿线则为他提供黑暗和藏身之处。正因为铁路穿过既非全然有人居住、也非全然空无一人的地方,这种反差才使它对他格外有用。
这片景观也使“离开便能一刀两断”的想法变得复杂。废弃的钢铁厂地面和铁路走廊正被植被重新占据,动物足迹也穿过昔日的工业空间。艾萨克想象山谷终将锈蚀消亡,回归更原始的状态,同时也明白石头会长存。他的西行路线经过塑造了家人与社区的劳动所留下的物质遗迹。他正在离开家,但沿途的景观不断让那个家的历史显现出来。
不稳定的自由
艾萨克有时会把自身脆弱的处境化作一段关于自立的私人故事。离开布埃尔时,他把自己想象成能够忍受旅途的独行者;“那个小子”和“流浪汉中的大公”这样的说法,为这趟旅程添上了英雄色彩。然而,这种自我神化始终伴随着切实的提醒——他疲惫、缺少食物,还得靠找到栖身之处度日。想象中的冒险者与露宿户外的年轻人之间的距离,是这种处境的核心——旅程给了他行动自由和暂时的独立,却没有让他掌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继续前行的决定也一再受到日常舒适的考验。在河边晒着太阳休息后,他意识到自己未必熬得过即将到来的夜晚,于是允许自己享受暖意,而不是立刻赶路。他想着抵达伯克利,也想着坡或许最终会说出布埃尔发生的事。此刻,他无法化解自己留下的危险;他只能继续旅程。信封里的钱、睡袋、铁轨和下一个休息地点,都是他维持这一选择的有限凭借。
因此,艾萨克的无家可归仍是一种逃亡状态,而非已经确立的目的地。加利福尼亚州是目标,但现有情节展现的是通往那里的艰难旅程——以铁路路基代替公路,以临时拼凑的栖身处代替家园,短暂休息又被饥饿、暴露于恶劣环境和不确定性打断。他的行动使自己远离亨利·英格利希和布埃尔,却也带着他穿过那场工业衰退;这场衰退已经压缩了留下者的可能性。铁轨许诺一条出路,却不保证逃离会轻松或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