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逃跑的鹅
莫斯科绅士三只成年鹅原本要在博雅尔斯基餐厅作为食物端上餐桌,却成了酒店某个早晨骚乱中横冲直撞的中心。它们逃出后,来自各国的住客聚集到四楼走廊,暴露出试图维持秩序的努力与酒店隐秘通道之间的落差,也成了一则被添油加醋、滑稽地反复讲述的故事。这些鸟既是眼下面临危险的活物,也是不可预测的力量,酒店里的人类戏剧一时都围绕着它们展开。
走廊里的来客
这些鹅出现在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惯常下楼经过酒店时。大约七点四十五分,他来到四楼,发现几乎每扇门都敞开着,住客们聚在走廊里——法国记者、瑞士外交官、乌兹别克毛皮商人、罗马天主教会的一名代表,以及一位携家人归国的歌剧男高音。许多人还穿着睡衣,挥舞着手臂争论不休,三只鸟则在他们腿间匆匆穿行,一边嘎嘎叫,一边拍打翅膀。原本或许只是厨房里的一场小意外,如今却成了横跨不同语言和社会阶层的公开闹剧。
这场骚动有着寻常的物质缘由。一位瑞士外交官点了烤鹅,并质疑家禽是否新鲜;这些鸟当时被关在博雅尔斯基餐厅食品储藏室的笼子里。文本交代了它们曾被关在那里,也写明它们后来出现在楼上、四处乱窜,却没有准确解释它们是如何逃出来的。这处空白让骚乱带上了一桩小小酒店谜案的意味——住客看见了混乱,制造混乱的手段却仍隐而不明。
控制权之争
这些鸟引发的并非一致的反应,而是一连串重新夺回控制权的尝试。男高音的三个儿子朝三个不同方向追赶它们,他们的父亲则与梵蒂冈代表争论孩子应有的举止。一只鹅被大儿子逼入绝境后,从代表的两腿间猛地窜过,冲进他的公寓。一名身穿蓝色和服的年轻女子随即冲进走廊,让本已拥挤的场面骤然变得更加复杂。鹅不理会走廊与房间、公开争论与私人生活之间的界限。
美国将军的介入改变了现场气氛。他一把掐住一只鹅的脖子,他的迅捷起初让聚集的住客受到鼓舞;有人为他喝彩。然而,当他看起来就要拧断那只鸟的脖子时,众人的信心便瓦解了。年轻女子尖叫起来,男高音的女儿哭了,瑞士外交官则出言责备他。在即将采取决定性行动的一刻受到阻止后,将军抱怨平民怯懦无能,走进那名代表的公寓,把鹅从窗户扔了出去。文本记下了这一举动,却没有说明那只鸟之后的命运。
将军回来后,利落地抓住了第二只鹅。他举起鹅,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但腰带松开,睡袍敞了开来,露出橄榄绿的短裤;男高音的妻子当场昏倒。试图展示权威的举动又变成了一次出糗,屋里的紧张气氛也转为闹剧。第三只鹅的下落没有交代。因此,这一幕既没有完整说明这些鸟是否都被重新抓获,也没有让秩序得到圆满恢复。
猜疑与隐秘通道
伯爵考虑过男高音的儿子们是否可能放出了这些鸟,但以鹅曾被关在食品储藏室为由,排除了这种可能。列普列夫斯基经理问埃米尔是否牵涉其中时,伯爵提出了这种可能;经理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回到书桌后面的位置上。两次交谈都没有查明是谁放出了鹅。相反,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让责任在酒店彼此交织的人际关系中游移不定。
索菲娅也是一个可能遭到怀疑的人选,尽管伯爵不愿怀疑她。他知道她能以惊人的速度和从容穿行酒店的隐秘走廊、后侧通道和相连的门。她很敬爱叔叔埃米尔,而瑞士外交官质疑烤鹅是否新鲜时,她恰好在厨房里。然而,伯爵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安排把三只成年鹅运到四楼而不被人发现,这种设想并不可信。他的推断颇能说明问题,却无法定论——她有机会也能进入那些地方,但没有证据。他回到房间时,索菲娅正坐在大公的书桌前,专心伏案读书。
即便公开骚乱过去,这些鹅仍留下了踪迹。安德烈问能否在餐厅开门前清扫一下传菜升降机,解释说里面不知怎的落满了羽毛。埃米尔假装啜饮茶水,伯爵则准备着一句机敏的回话。羽毛将这些鸟与一条隐蔽的服务通道联系起来,却没有揭示是谁使用了它,也没有说明它们是如何经过那里的。混乱已经从众目睽睽的走廊,蔓延到酒店不为人见的运转设施之中。
反复讲述与滑稽余韵
这些鹅在酒店里留下的,不只是一桩悬而未决的事件,还有一则故事。后来某个晚上,在夏里亚宾酒吧,将军的副官向一群记者、外交官和女主人重演了这场遭遇。在他的版本里,将军被称作波特豪斯;他还描述了将军如何经过盘算后逼近第二只鹅——先让鸟迎上追赶者的目光,波特豪斯才纵身跃起。副官亲自模仿这一跃,引得两位女主人先是尖叫,继而发笑。
表演时,副官用一只菠萝代替鹅。他像将军当时举着那只鸟一样举起菠萝,又重复讲述将军的睡袍敞开、露出美军制式配发短裤的滑稽一幕,听众随即鼓掌。这番复述把鹅短暂闯入酒店的经历变成一幕可以反复演出的场景;它保留了权威出糗与荒诞骤现的情形,却把动物变成了道具。因此,这些鹅依然衡量着酒店秩序有多脆弱——它们让住客四散奔逃,揭示强力手段的局限,在隐秘通道里留下羽毛,并作为一个故事留存于记忆之中;这个故事的幽默,正依赖于原先那场骚乱始终未解的种种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