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
西拉斯叔叔《西拉斯叔叔》中的幽灵并非只是让人相信或否认的幻影——它们是家族传闻、令人不安的声响、宗教思索,也是描述成因仍不明的恐惧的一种词汇。从与诺尔庄园相关的传说到巴特拉姆-霍庄园令人压抑的空间,幽灵意象一再令过去仿佛重现,同时又让人无法确定这些经历究竟源于超自然现象、想象,还是人为制造。
传说与据称出现的幻影
诺尔庄园的闹鬼传说赋予这座老宅一段更多凭耳闻而非目睹得来的历史。据说,安妮女王时代的一位美人雷切尔·鲁辛,在死于低地国家的诺布鲁克上校去世后,会在夜间徘徊。没人看见过她——这个传说由高跟鞋声、锦缎衣裙的窸窣声、卧室门边的叹息声,以及风雨之夜的啜泣声构成。她从未现身,令这座宅邸仿佛被一种早已超越最初缘由的哀伤所占据。
另一个人物“持火炬人”的描述则大不相同。据说他会现身,却默不作声,是个穿着深色衣服、手提火炬的男人;火炬通常只发出暗红色的光。仆人们的说法把火炬罕见的骤燃视为凶兆——当他将火炬举过头顶挥舞,火炬突然燃起时,人们便预料将有危机或灾祸发生。这则传闻让幻影置身于一套众人共享的解读体系中——异象不只被看作幽灵出没,也被当成预示未来的警告。
当德·拉·鲁吉埃夫人告诉莫德和玛丽·昆斯,有人在她卧室外的长廊里走动时,宅邸的传说变得令人不安地切近。德·拉·鲁吉埃夫人说,她听见衣服窸窣作响和悠长的呼吸声;她喊出声后,那个看不见的人转过身,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朝她走来。这番讲述吓坏了莫德和玛丽,但莫德也注意到,鬼故事最初引起的强烈反应很快就会消退——德·拉·鲁吉埃夫人的经历成了众多故事中的又一个。小说由此展现恐惧如何通过讲述传递,也展现反复讲述如何让它逐渐变得寻常。
后来,莫德在黑暗的房间里醒来,听见长廊里有轻柔的脚步声、窸窣声和呼吸声。她起初以为是玛丽·昆斯,便打开房门呼唤她,却无人应答;那些声响朝上层楼梯远去。她害怕地退回房间。这一幕与德·拉·鲁吉埃夫人的讲述相似,却没有证据证实那是幽灵所为——莫德醒来之前,玛丽·昆斯已经回来并上床睡觉。声响之所以依然令人不安,恰恰在于场景没有提供确凿的超自然解释。
恐惧、暗示与人的作为
在斯卡斯代尔教堂遗址,德·拉·鲁吉埃夫人借鬼故事令莫德不安。她指着黑暗、树木、荒僻的环境和鲁辛家的坟墓,接着问诺尔庄园是否闹鬼。莫德请她住口后,德·拉·鲁吉埃夫人声称自己前一晚见到了幽灵——一个看起来年老而邪恶的身影,长着一双大白眼睛,抱膝而坐。莫德认出这是对方试图吓唬她的故事,但这番交锋也表明,德·拉·鲁吉埃夫人如何轻易地利用超自然说法达到自己的目的。她的讲述被呈现为一个故事,而非幽灵确曾现身的独立证据。
莫德难以解释德·拉·鲁吉埃夫人为何令她害怕。她承认,德·拉·鲁吉埃夫人并未明言要威胁她;只是她身上某种特质显得“像幽灵”。诺利斯夫人回答说,这种感觉或许“像魔鬼”,并怀疑德·拉·鲁吉埃夫人一直装病以躲避她。莫德感觉到,诺利斯夫人的判断基于她尚未透露的往事。这个对话将幽灵般的感觉与对一个活人的不确定联系起来——令人不安的印象或许能让人察觉危险,却不会揭示危险的来源。
诺利斯夫人明确告诉莫德,她们不该谈论幽灵,因为莫德迷信,可能会受到惊吓。她的安慰与莫德容易受暗示影响的脆弱形成对比,也显出她有意不加深莫德的恐惧。然而,这个话题并未消失。不久,诺利斯夫人端详着一幅金发男孩的小肖像,猜测他是否真诚,并称他神秘莫测。从鬼故事转向肖像,令超自然的不安与解读表象这一更广泛的问题相连,但并未证明男孩本人就是幽灵。
瑞典堡派信仰与来世
超自然现象也通过宗教教诲进入故事。一名男子在年幼的莫德面前提到瑞典堡,声称自己能看见墙的另一边,也知道莫德的母亲并不在她想象中的地方。莫德听这个名字,觉得它像童话魔法师的名字,因而感到害怕。这段讲述通过孩子不确定的理解呈现瑞典堡派的启示——即使有关灵性知识的说法意在安慰她的亡母之事,在她听来仍可能像魔法。
莫德问母亲被带去了哪里,那人回答说,她所寻求的家只能经由“死亡之门”抵达,而所有人都正朝那里走去。他把死亡描述为终有一天会开启的通道,亡者可以由此进入并得到安慰;他还提到夏甲在旷野中眼睛得以开启。幽灵与灵体因此既属于家庭迷信,也属于宗教框架——这番讨论不仅涉及幻影,也涉及死亡、团聚,以及在可见世界之外获得知识的可能性。
布赖尔利医生到访诺尔庄园,使莫德对这一信仰框架更加不安。一次到访期间,布赖尔利两度与她父亲私下会面,而拉斯克太太抱怨瑞典堡派,并把布赖尔利形容为进出房间、如幽灵般的身影。莫德彻夜未眠,思索他与父亲之间有何关联。她觉得,单凭他们的宗教信念不足以解释父亲为何如此激动;布赖尔利的出现似乎给她所爱的人带来痛苦,于是她开始厌恶他。后来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问瑞典堡派信徒是什么人,他们的信仰是良善而真实,还是异端邪说与巫术。她的恐惧表现的是信心危机,而非对这种信仰已经作出的定论。
闹鬼建筑与现实解释
巴特拉姆-霍庄园将幽灵般的氛围从故事延伸到宅邸的实体布局中。莫德最初在月光下看见它精心装饰的白色正面、华丽的入口和宏伟的比例,也看见污迹斑斑、长满苔藓的正面和被风暴吹倒的树木。林荫道和庭院都被杂草覆盖;尽管宅邸规模宏大、装饰华美,却显得荒废。这种反差令建筑显得既威严又破败,房间与走廊尚未传出任何幻影,就已足以令人不安。
在宅邸内部,莫德和米莉发现了上锁的房间、关着的百叶窗,以及不得惊动其后事物的命令。走廊和长廊上方设有高高的活板门,有些还横在通道上并锁了起来。这些实体屏障限制了女孩们的行动范围,也限制了她们能够查看的事物;因此,宅邸的神秘感不仅来自鬼故事,也来自出入受到管控。到了建筑上层,女孩们来到一间俯瞰昏暗内院的房间;尘土、苔藓与无人清理的杂草都表明那里很少有人使用。
这间房让人想起查克先生的死。莫德认出这是他自尽的房间,并指着从墙上扯下的护墙板;米莉不知道这段往事,便问查克是谁。被揭开的往事改变了房间的含义——它最初因昏暗和荒废的庭院而显得阴森,如今也与一桩具体的死亡和这户人家的过去联系起来。这一幕把恐怖置于人们记忆中的真实事件里,却没有将它们变成闹鬼的证据。
后来,在莫德被囚禁期间,德·拉·鲁吉埃夫人把一个内院说成属于一家旅馆。莫德认出那是巴特拉姆-霍庄园的内院,揭穿了所谓换了地方不过是欺骗。她试图离开卧室时,发现窗框上装着铁栅栏,窗户也被螺丝钉封死;房间已被改造成牢房。铁栅栏和被改动的窗户提供了具体解释,否则人们或许会把这里读作超自然的囚禁。巴特拉姆庄园最可怕的秘密并未被证实是超自然的——有人将宅邸的隐秘空间与障碍纳入了一场阴谋。
不确定性与叙事意义
幽灵意象之所以延续,是因为小说区分了不同种类的说法,却没有解释所有经历。雷切尔·鲁辛与持火炬人属于地方传说;德·拉·鲁吉埃夫人讲述了她个人的骇人经历;莫德听见无法解释的声响;瑞典堡派信仰则赋予死亡与灵性知觉以神学层面的意义。这些并非可以互换的证据。传说由宅邸中的人讲述,德·拉·鲁吉埃夫人声称自己见到了幻影,而莫德夜间的经历始终没有得到解释。
这种不确定性也令幽灵般的感觉成为描述认知边界的一种方式。莫德担心布赖尔利医生具有她无法理解的影响力;她在得知诺利斯夫人所知的内情之前,已从德·拉·鲁吉埃夫人身上察觉危险;而她面对的宅邸中,上锁的通道与改动过的房间掩盖着人的行动。超自然的语言为她的忧惧赋予了形状,却无法可靠地告诉她谁该负责或发生了什么。因此,小说中影响最大的反转,往往出现在看似诡异的印象遇上现实证据之时——房间的往事、被铁栅封住的窗户,或关于她身处何地的欺骗性说辞。
结尾处,莫德质疑叔父的宗教信仰是否曾经真诚。她把诱惑想象成逐步逼近的过程,并思索他是否曾经自以为正直,却觊觎那些害怕失去的东西。她的反思将宗教语言引向道德评判,而非幽灵存在与否的证明。幽灵、灵体与来世依然构成小说的氛围,也留在人物的思绪之中,但核心危险来自活人——来自欺骗、隐秘动机,以及通过控制他人所能看见的事物,让一座宅邸显得闹鬼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