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诱捕

复仇被描绘成一种试图纠正旧日失衡的努力,但它反而造成新的伤害,加深原有的孤立感。菲尔·特恩博尔认为自己是普林斯顿校园寻宝事件中唯一受苦的人;他对那些没有分担自己的重担、如今却过得顺遂的昔日朋友心怀怨恨,这成了他报复的动机。然而,小说并未把复仇当作解释他行为的简单答案——菲尔否认温蒂·泰恩斯所说的复仇是驱使他的唯一原因,同时承认仇恨让他失去了仅存的善良。他的自述与克里斯塔·斯托克韦尔的宽恕,以及温蒂拒绝原谅阿丽亚娜·纳斯布罗的选择并置,使复仇的后果与宽恕可能要求人们做到什么这一棘手问题密不可分。

复仇背后的怨恨

菲尔的自述始于一项区分——他被归咎的伤害,与他声称自己实际造成的伤害并不相同。他坚称,打碎院长住宅镜子的烟灰缸不是他扔的;是别人扔的,而在场的其他人都否认自己有责任。他说自己不知道是谁扔的。因此,他的怨愤不只是因为自己为所做之事受了惩罚,还因为在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的情况下替人顶罪,后来又发现自己独自承担了后果。

后果不断累积,远远超出了最初的事件。菲尔说,被解雇后,父母彻底与他断绝关系。谢莉·特恩博尔和他们的孩子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形容自己迷失了方向,跌到了谷底。他将这场崩溃直接归因于寻宝事件——在他的叙述中,这件事成了转折点,此后家庭和工作生活都不再能给他安全感。他的受伤感源于一连串失去,而不只是一次惩罚。

他曾向昔日的室友求助。据他说,法利·帕克斯和史蒂夫·米西亚诺很感激他替他们顶罪,但如今已无能为力。菲尔随后设想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五个人都站出来承担责任,他们本可以分担重担,学校也许就不会那么严厉地对待他。这个设想中的共同担责加深了他的怨恨;在他看来,那些男人事业有成、生活富裕,而他却独自承担代价。

温蒂的反思使他关于自己只是被所属群体抛弃的说法变得复杂。菲尔或许想把自己视作与那些挣扎求生的朋友同一阵营的人,但在温蒂看来,他的家庭财富和地位意味着他从未真正属于穷人;受到考验时,他和那些朋友一样不属于他们,正如他们不属于富人一样。阶级鸿沟并未抹去他的怨愤,却揭示了其中的矛盾——尽管他自己的家庭比昔日朋友富裕,他仍觉得自己遭到排斥。

报复及其辩解

温蒂把报复称作菲尔怨愤的后果,问他是否决定要给昔日室友一点教训。菲尔以自己眼中的不平等作答——付出代价的是他,而其他人似乎都过得很好。在这种说法中,复仇仿佛是迟来的后果再分配。昔日朋友的成功也成了伤害的一部分,因为这让他所遭受的损失显得不仅惨重,而且仿佛只有他一人承担。

当温蒂问他是否只是为了复仇才找那些男人麻烦时,这种逻辑也左右了他的回应。菲尔回答:“不。”简短的否认并未解决他的意图,反而使之悬而未决。温蒂刚听他讲述昔日的怨愤,以及想把成功的旧友拉下来的念头;与此同时,他又一再表示,自己来找她是为了弥补当初散布谣言对她造成的伤害。修补伤害的愿望与报复的过往并存,这场谈话没有把前者归结为后者,也没有反过来将两者混为一谈。

这场交锋的关键在于谁算无辜。温蒂告诉菲尔,他失去了一切,之后却选择把无辜的人也拖下水。菲尔愤怒地反驳,拒绝接受她的说法——他们并非无辜。这场分歧揭示了他的怨愤发挥着怎样的道德作用。认定报复对象有罪,就能把报复与攻击无辜旁人区分开来;温蒂的指责则坚持认为,他自己的损失并不能决定那些人应受什么对待。他在自己的叙述中确实受了伤,但仅凭这一点,无法判定所有被他伤害的人是无辜还是有罪。

执念的代价

温蒂回想起海莉·麦克韦德后,菲尔形容自己已经彻底完了,体内残存的善良也荡然无存。他将这种改变归因于复仇:“复仇会把人变成这样。它会一点点吞噬你的灵魂。”他的话让报复的矛头转向自身。报复或许针对他人,但最终衡量它的,是菲尔相信它对自己行善能力造成的损害。

他所说的“打开一扇门”,同时指向两种可能的开端。温蒂已无法判断,菲尔指的是多年前院长住宅的那扇门,还是他敞开心扉、让仇恨得以驱使自己寻求复仇的时刻。这种不确定性将最初的寻宝事件与后来作出的道德选择联系起来,却没有把两者视为同一行为。第一扇门属于菲尔怨愤形成的那场事件;第二扇门则暗示了怨愤如何演变成持久仇恨。温蒂想起克里斯塔·斯托克韦尔的告诫——紧抓仇恨不放,就意味着放开其他一些东西。在这段叙述中,复仇并未使菲尔失去的生活恢复原状,反而让寻求补偿的人失去了更多自我。

宽恕及其限度

克里斯塔的经历为菲尔的自述提供了对照。温蒂记得,克里斯塔原谅了那些伤害过她的大学男生,并教人明白,执着于仇恨会让自己对许多其他事物也逐渐放手。温蒂觉得,菲尔是以惨痛的方式学到了同样的道理。这里的宽恕并未被描绘成原本的伤害微不足道的证明;相反,它与仇恨持续主导应对方式时可能招致的更多损失形成对照。

与波普斯的谈话让这一对照与温蒂自身息息相关。波普斯说,他原谅阿丽亚娜·纳斯布罗,是因为不想继续执着于自己的痛苦,也不认为温蒂已故的丈夫约翰会希望他这么做。他强调,慈悲是人活着所不可或缺的。温蒂沉默不语,想起克里斯塔,也想到菲尔因复仇而毁掉自己,但她没有作出同样的决定。她回答波普斯说,自己无法原谅阿丽亚娜。

温蒂拒绝原谅,是因为她无法搁置一个鲜明的区别——阿丽亚娜不是恶作剧伤人的大学生,而是屡次酒后驾车、最终害死约翰的人。温蒂想知道,如果丹·默瑟还活着,他是否会原谅;也想知道这两种处境是否真的可以相提并论。这些问题在她心中仍无答案,但她的回应却已明确。这种对照使小说对复仇与宽恕的描写不至于沦为要求人们宽恕一切过错的普遍训诫。菲尔的经历展现了仇恨的代价;克里斯塔的宽恕提供了一个范例;波普斯选择慈悲;而面对丈夫之死的温蒂,却无法为自己作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