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之戏”
象棋的故事“王者之戏”是叙述者对国际象棋的称呼,但这个说法汇集了故事始终并置的几重含义——国际象棋既是一门智识艺术,也是一种为虚无赋予秩序的方式,还可能成为令人危险地沉溺其中的活动。B博士的讲述最鲜明地呈现了这种张力。一本收录150场大师对局的棋谱集帮助他忍受孤立,使国际象棋成为一个内在世界;后来,他重返真正的棋盘,这处避难所又成了恐惧之源,令人着迷的同时也令人害怕。
国际象棋作为智识艺术
叙述者思索米尔科·岑托维奇的深藏不露,并考虑何种心智能够专注于国际象棋。他不愿把它仅仅视为一种游戏——固定的棋盘和规则包含看似无穷的可能性,而下棋需要将计算与想象结合起来。国际象棋似乎介于科学与艺术之间,结构上机械,却又取决于棋手想象后续局势的能力。它狭窄而不变的领域,能够造就一种独特的精通,令洞察力、耐心与技巧相辅相成。
叙述者的描述还确立了一种对比,这种对比对B博士的故事至关重要。任何人都可以学会下棋,但要精通则需要多种能力异乎寻常地集中于一身。游戏表面上的局限使它适于高度集中的脑力活动,但那些令思维敏锐的要求,同样可能把棋手引入一个日益脱离日常生活的世界。
孤立与棋谱集
B博士解释说,当局把他单独安置在大都会酒店的一间房里;那里是盖世太保的总部。床、扶手椅、洗脸盆和装有铁栏的窗户,看似舒适,实则掩盖了一种以孤立为基础的审讯方法。房门一直锁着,窗户朝向一堵防火墙,他没有书籍、书写材料、手表,也无法进行日常交谈。看守虽然在场,却被禁止说话或回答问题。日常生活中标示时间、陪伴与消遣的事物都被拿走后,B博士只能独自面对几件沉默的物品和自己的思绪。
在这段囚禁期间,他秘密弄到一本书,并把它带回房间。他起初以为那可能是一部艰深的文学作品,却发现它是一本收录150场大师对局的棋谱集。这本书无法像一般读物那样阅读——书页上全是对局图示和记谱符号,他起先无法理解。由于没有棋盘和棋子,他只能利用处境所允许的材料,让这些棋谱变得可用。
B博士弄明白字母和数字标示的是棋盘格,随后把床罩上的方格当作棋盘。他撕下一页纸,把留下来的面包屑捏成粗糙的棋子,再用灰尘把一些棋子染暗以便区分。要重现并演完一场对局,需要反复尝试。六天后,他已经能够毫无差错地从头下完;八天后,他不再需要面包屑;又过了八天,他连床罩也用不着了。记谱符号本身已经变成了他脑海中的视觉排列。
避难所变成痴迷
局面一旦牢记于心,B博士便能不看棋盘,凭记忆下完棋谱集中的任何一场对局。棋局为他的日子安排了框架——上午两场,下午两场,晚上再快速复盘一遍。起初,这只是应对囚禁单调生活的办法,后来却成了消遣,也是乐趣。他渐渐认出了不同大师各自鲜明的风格,也开始欣赏自己起先只当作晦涩符号的计算、进攻、防守和反击。
这种日常活动带来的影响不止是消磨时间。B博士觉得,持续练习恢复了思维的清晰与自律。接受审讯时,他更能抵挡误导性的策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退让。然而,帮助他熬过孤立的同一活动,也以一种后来令他回想起来不寒而栗的力量控制了他。国际象棋成了抵御虚无的解药,但反复下棋却把他推向一种他称为狂热的状态;回头看来,他认为那近似于中毒。
真正的棋盘与记忆的局限
获释后,B博士并没有立即回归日常生活。他说,起初牢房里的记忆仿佛无法触及;直到几周后在船上,他才鼓起勇气回想发生过的事。他第一次在吸烟室里看到真正的棋局时,感到心神不宁。他忘了国际象棋还可以由两个人在实体棋盘上用真正的棋子来下。起初,那些木制棋子似乎要求他把棋局重新从抽象记谱和想象中的局面转换回来,而他在囚禁期间一直依赖的正是这些记谱与局面。
看着棋手们下棋,B博士认出了真实棋子与自己在脑海中构想的局面之间的联系。他看到一步自己认为错误的棋着时,便本能地插手,叫住了麦康纳。事后他才明白自己越了界。这件事既显露出国际象棋在他的想象中占据了多么彻底的位置,也揭示出他记忆中的独自练习与眼前的社交对弈有多么不同。
B博士同意与世界冠军岑托维奇下一场棋,但坚持说这是一场检验,而不是挑战。他怀疑自己独自下过的数百乃至数千盘棋是否真算得上寻常的国际象棋,甚至思忖那些棋局是否已经变得如梦似幻或近乎狂热。他想知道,自己在牢房里的经历是否仍在国际象棋的界限之内,还是已经越向疯狂。他也警告说自己只下一次——医生曾提醒他,曾陷入这种狂热的人仍有复发之虞;B博士认为,只有不再回到棋盘前,自己才算痊愈。
对局作为检验
次日下午三点,对局开始,两名船员也加入观战者行列。叙述者把这场棋局描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国际象棋参与方式之间的较量。岑托维奇几乎一动不动,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棋盘上;B博士则神情放松,在间隔时交谈,每走一步前只需短暂看一眼局面。起初棋着接连快速落下。到了第七或第八步,岑托维奇思考时间变长,预示着争夺优势的较量已经开始。
然而,对观战者来说,逐渐形成的局面难以解读。他们关注的不只是策略,也同样留意两名棋手截然不同的举止;事后,他们无法凭记忆重现这场棋局。在这种情境中,“王者之戏”并非单纯展示技艺的方式,而成了B博士用来检验自身界限的手段——那条界限分隔着曾支撑他的精神世界,以及他害怕再次陷入的危险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