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命运与个人选择
这样的微小事物偶然、命运与个人选择推动比尔·弗隆从疲惫的思索走向影响深远的行动。他的日子仿佛受重复和无法掌控的事件支配,而记忆与代代相传的故事又使人生看起来受偶然或诅咒摆布。但小说结尾的追问将这种不确定性转化为责任的考验——无论哪些事已听凭偶然,弗隆仍必须决定自己是否要采取行动。
重复与命定人生之感
弗隆的疑虑始于日常的疲惫。他在黑暗中起床,去院子里,白天四处送货,天黑后回家,尽力洗去自己身上的黑污,吃饭,然后入睡,第二天又开始同样的日常。这个过程与其说像是在进步,不如说像是在兜圈子。他思忖这些工作和忧虑究竟是为了什么,日子是否终有一天会变成新的样子。临近四十岁时,他以自己是否有望取得进展来衡量人生,却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向前走。他担心的不只是疲惫,而是人生即使充满努力,看起来仍可能回到起点。
夏天在蘑菇工厂打工的一段记忆,为这种恐惧赋予了一个鲜明的形象。年轻的弗隆在切割生产线上奋力跟上进度,到了末端,他回头看见自己工作过的堆肥中又有新的蘑菇冒了出来。这项工作刚做完,便重新开始。他一想到整个夏天每天都要重复这一切,心便沉了下去。这一幕预示了他成年后对日常生活的感受——劳动未必能让人更加自由,也未必能使人接近另一种生活。然而,这段记忆也构成了他年少时的无力与日后面临的决定之间的对照。蘑菇不理会他的努力,自行长回原处;而摆在他面前的道德抉择,不能只靠重复一贯的做法来应对。
偶然性、承袭与想象中的另一种人生
弗隆对偶然性的感受,出现在一个安静的家庭场景中。他回到家,看见一名女子把热牛奶倒在孩子们碗里的维塔比克斯麦片上,便停下来,注视着朴素房间里的平静,想象自己与她结为夫妻、住在这里。这念头引向另一处的另一种生活,继而引出一个关于他自身来历的问题——也许他的父亲曾是那些突然搭船去英格兰的人之一。弗隆无法确定人生中哪些部分是选择,哪些部分是承袭。人生有这么多事情听凭偶然,似乎既合情理,又极不公平。
这番对出走的想象并非明确的计划,这一幕也没有解答这个反事实问题。相反,它显露出弗隆多么容易想象一种不同于现有生活的人生。离开的可能性牵涉家庭——他的父亲或许曾经离开,而弗隆想知道,这种冲动是否以某种方式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但承袭并不能决定他的未来。另一种生活的念头仍是一道开启的可能,而非一种解释,使他留在自己建立的生活与那些无法预先知晓的选择之间。
河流的诅咒与记忆的重负
在巴罗河上的桥边,弗隆想起当地一个诅咒的传说——从前有僧侣在那里修建修道院,并在河上征收通行费。据说僧侣变得贪婪,人们便把他们赶出了镇子,离去的院长诅咒此地每年失去三条性命,不多也不少。这个故事把不幸描绘成一条规则,仿佛死亡可以计数,命运也可以预测。弗隆的母亲相信这故事也许是真的。她曾告诉他,一名牲畜贩子的卡车在新年前夜冲下公路,成为当年第三个溺亡的人。
这个故事与他对母亲的记忆紧密相连,并不只是当地的民间传说。他记得母亲结实、长着雀斑的手臂搂着自己,她转动搅乳桶时,他依偎在她怀里;他也记得她在晚上和内德挤牛奶时唱歌。他还记得自己调皮时,她有时会打他。这些管教行为与日常的温情并存,谁也没有抹去另一方。回忆这些往事时,弗隆所面对的是由细微的境况与选择构成的过去,而不只是所谓诅咒的力量。河流的故事或许暗示某些结果超出人的掌控,但他记忆中母亲给予的关爱,同样属于那些具体行动;正是这些行动,使一个人的生命影响另一个人。
选择、责任与不确定的未来
弗隆的行走也让他想起此前的一次拒绝。他想到莎拉·雷德蒙德曾请求他带自己去河边,好让她投河溺亡;他记得自己没有答应。他还想起此后自己在乡间小路上迷了路,遇见一位老人在雾中拿着一根木杖割蓟草。老人关于道路可能带他去往何处的话,在弗隆面临新的决定时仍萦绕在他心头。在这段经历中,偶然并未消失——他迷了路,那次相遇也出乎意料。但故事着重表明,关键不在相遇的偶然,而在他如何回应。
弗隆与莎拉·雷德蒙德走在回家的路上,身边有熟悉的人,也有陌生人;他的思绪明确转向互助、勇气与基督徒的行为准则。问题在于,一个人能否一生都不敢违背既定的规矩,却仍能以基督徒的身份面对自己。这个念头标志着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只是在想,人生是否会发展成别的样子。他考虑的不再只是自己可能会遭遇什么,而是在衡量拒绝行动的代价。
他预料下一扇门后面会有麻烦,恐惧压过了其他感受。与此同时,他知道,最糟糕的可能性已经发生在他身后——那件他本可能置之不理、之后却不得不背负一生的事。他将面对的苦难或许很严重,但他明白,那与莎拉·雷德蒙德已经承受、或许还将承受的一切相去甚远。他抱着赤脚的她,带着那盒鞋子,朝自家前门走去;他希望他们能够应付过去,尽管他无法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结尾并未承诺勇气能够掌控事件或消除后果。它更为有限、也更为迫切地指出,自由在于作出这样的选择——不让不确定性成为不采取行动的借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