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殖民统治埃及
《东方学》英国殖民统治埃及的关系被呈现为一种占领与知识相互作用的结构——英国声称了解埃及的历史与社会,因此主张有权统治埃及;随后又把占领本身当作埃及人需要英国统治的证据。爱德华·萨义德沿着这套逻辑,从亚瑟·詹姆斯·巴尔福在英国下议院为至上地位所作的辩护,追溯到伊夫林·巴林的行政统治,以及使欧洲能够理解埃及的帝国学术。这种关系最具决定性的后果并不只是外国控制,而是以仁慈、专业知识和文明责任的话语,剥夺埃及人的自主权。
占领与知晓的权威
1910年6月13日,亚瑟·詹姆斯·巴尔福在英国下议院谈及他所谓的治理埃及问题,并将其与怀特岛或约克郡西区等国内事务区分开来。他的权威来自漫长的政治生涯以及对帝国事务的熟悉,但当时的辩论直接关乎——随着埃及民族主义日渐壮大,继续实行英国统治是否仍有正当依据。巴尔福的回答是将知识而非军事或经济力量作为英国至上地位的核心依据——他辩称,英国对埃及文明的了解,时间更长、程度也比对其他国家更深入。
萨义德指出了这一论证背后的做法——巴尔福把埃及视为一个稳定的对象,可以从上方加以考察、分类和治理。埃及不断变化的历史被转化为一套英国声称掌握的知识;反过来,这种掌握又成为英国左右埃及政治未来的权威。巴尔福的言辞将英国优越、埃及低劣视为理所当然,同时又否认自己抱有优越感。由此形成的等级秩序,被呈现为专业知识带来的实际结果,而非占领势力强加的选择。
巴尔福的辩护还把专断统治重新描述为有益之举。他声称,英国统治为埃及带来了优于其以往经历的治理,使埃及人和文明的西方都受益。然而,萨义德指出,巴尔福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埃及人承认或欢迎这些所谓的好处。为占领辩护的论述中没有埃及人的声音;异议可以被斥为煽动,而统治者则擅自断定被统治者会说什么、需要什么。
行政统治、依附与抵抗
巴尔福的论述把英国权威建立在英国本土的支持之上。他主张,埃及民众必须看到殖民官员得到派遣国全部力量与支持的后盾;否则,他说,秩序将受到威胁,官员也会失去治理所需的权威。萨义德揭示了其中的循环论证——占领被说成埃及文明赖以存在的基础,而占领者权威的任何削弱,又被描述为对该文明的威胁。因此,所谓埃及对英国的依赖,反过来成为继续维持英国在场的理由,而这种在场本身正是论述所声称的依赖的来源。
从1882年到1907年,伊夫林·巴林(后称克罗默勋爵)担任英国驻埃及的首席代表。1907年,巴尔福支持给予他五万英镑的退休金,并赞扬他使埃及摆脱衰败、迈向非凡繁荣所发挥的作用。萨义德指出,埃及所谓道德繁荣的衡量标准并未得到解释。英国对埃及的出口额相当于对整个非洲的出口总额;这一数字或许表明两国都获得了经济利益,却不能说明收益是否平等分配。在萨义德看来,对帝国主张最重要的是长期的西方监护;这种监护由学者、传教士、商人、士兵、教师和高级官员共同推行,而他们把自己描绘成引导埃及进步的人。
克罗默的行政观念将这一理由变成一条普遍规则——西方人应当支配,东方人则应当被支配;他们的土地应被占领,内部事务应受控制。萨义德强调,这并非巴尔福或克罗默个人怪癖的简单体现。其效力来自它能够轻易地把多元人群压缩成相互对立的种族与文化类别,从而形成一套可供实际统治使用的普遍教条。这套教条表面上的简单性有助于它发挥效力——被归入“东方人”范畴的人,被视为其社会能够通过共同的帝国专业知识加以管理的人群。
克罗默将这种专业知识说成一种责任——在考虑当地具体情况的同时,设法为被统治者谋取最大利益。但埃及民族主义显出了这种所谓关怀的局限。克罗默反对自由的本土制度、结束外国占领以及实现国家主权,拒绝埃及自治,转而支持他所谓的扩大世界主义。他的推理预设,被统治者无法可靠地了解自身利益,而英国的经验能够替他们判定这些利益。萨义德将由此形成的循环描述为——知识赋予控制以正当性,而控制又催生对更多知识的需求,以便管理被统治者。
东方主义知识与帝国论述
萨义德将英国统治置于现代东方主义的更长历史之中;在这一体系里,学术与行政彼此强化。克罗默对“东方人”的描述把他们说成一种固定类型,其特征可以预先得知,在不同情境下对他们的管理方式也大致相同。这套自称经过检验的知识,在埃及具有实际用途——它将一个多元且不断变化的社会转化为可以预料、可以管理的对象。它的权威不仅来自学术主张,也来自它与政治机构及帝国物质力量的紧密联系。
帝国统治与论述之间的关系,早在拿破仑入侵埃及以及《埃及志》所代表的学术计划中,就已有先例。萨义德将这项事业描述为一种组织、分类和记录埃及的努力,同时把埃及置于以欧洲为中心的历史与地理叙事之中。其学术主张并不以征询埃及人、让他们成为自身历史的书写者为前提;现实生活中的事物成为欧洲文本与学科知识的材料。英国帝国使命虽采用了不同的国家行政方式,却参与了更广泛的计划——通过西方范畴界定埃及,并把这种界定当作一种占有形式。
《埃及志》以一种将埃及过去纳入欧洲所叙述的世界历史的论述,取代了埃及自身的历史。萨义德将这部帝国著作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关于法国入侵的三卷本记述加以比较,使历史表述中的不平衡显现出来。《埃及志》拥有一支组织严密的学术队伍及征服军队的支持,因而具有权威;贾巴尔提则从被入侵者的立场写作,并承受征服带来的代价。合读这两种记述,它们呈现的并非永恒不变的东西方对立,而是一场历史上不平等的相遇,其中描述的权力分配并不均衡。
表述、沉默与这种关系的遗产
萨义德论述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埃及交际女性库楚克·哈内姆时,也谈到了代表埃及的权利不平等。福楼拜的记述帮助确立了一种影响深远的东方女性形象,而库楚克·哈内姆自身的情感、经历和见解并未出现在他的叙述中。萨义德将这种不平衡视为更广泛模式的一部分——来自外国、相对富裕的欧洲男性可以替埃及女性发言,并把一次相遇转化为有关所谓典型东方的证据。这一事件使殖民统治中同样可见的结构具体显现于私人交往之中——一方声称有权界定另一方,而另一方发言的能力则被排挤到一旁。
萨义德并未主张埃及拥有某种真实且永恒不变的本质,只是被英国的表述遮蔽。他反而强调该地区人民有能力为自己是什么、想要成为什么而斗争,并质疑这样一种假设——现代性、民主和妇女权利是外来者无需顾及历史或政治利益便可简单套用的标准。他区分了两种知识——一种通过细致研究而追求,并以共存为目的;另一种则被征用来服务于自我肯定、好战姿态和支配行动。在这一对照中,对帝国专业知识的评判不仅取决于它如何论述埃及,也取决于它发言时所依托的权力关系与沉默。
因此,在萨义德的论述中,这种殖民关系并未止于过去的行政安排。它揭示了帝国强权如何把对一个社会的描述转化为统治该社会的理由,继而又利用统治造成的影响来验证这些描述。要应对这一问题,并非抹去文化差异,而是拒绝把差异转化为固定、对立的本质,并重新呈现这类帝国知识所搁置的争议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