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
《在路上》1947年,萨尔·帕拉代斯想象中的西部变成一条真实的道路——旅程以一次带着五十美元的出发开始,最终拓展成一幅记忆地图。他从帕特森出发,前往加利福尼亚,再向东返程,途中搭便车、做临时工作、借用车辆,并依靠脆弱的同伴关系。这段旅程的决定性意义不在于顺利抵达,而在于每条道路同时成为地理空间与回忆——一处可以穿越的地方、一幕可以重温的情景,以及一段再次走过时意义便会改变的故事。
出发之年与地图
1947年冬天,萨尔同意让迪恩·莫里亚蒂住在姑妈家,方便他找工作,两人也约定找个时候一起去西部。迪恩刚在纽约找到一份停车场工作。他们的友谊始于一项实际交易,也始于对经历的共同渴望——迪恩想要住处、饭食和写作方面的帮助,而萨尔知道自己正被占便宜,却仍接受了这项安排。即使两人都还没有动身,未来的旅程也已在这份约定中显现。
到了七月,萨尔从退伍军人福利金中攒下了约五十美元。雷米·邦科尔从旧金山来信,邀请他去米尔城;雷米希望在那里为他安排船上的工作,并有一间小屋可供萨尔写作。雷米与李·安同住,他说李·安厨艺极佳;萨尔预计自己会先住在那里,同时等他们安排好货轮上的工作。萨尔的姑妈同意他出行,只要求他平安回来。他把一份尚未完成的手稿留在桌上,收拾好帆布包,口袋里装着积蓄,向太平洋出发。
旅程并非从一条向西的公路开始,而是从萨尔在帕特森研究了数月的一张地图开始。他选定6号公路,那条红线从科德角延伸至内华达州伊利,再通向洛杉矶。为了走上这条路,他乘第七大道地铁到242街,在扬克斯换车,然后开始搭便车前往熊山。五辆车把他带上了这条路线,但雨水、荒野和无处过夜的困境让他一开始便停下脚步。他在松林下奔跑,随后躲到一座废弃英式加油站滴水的屋檐下,为自己的决定哭泣、咒骂。宏大的西行计划,开头竟是朝北走了一整天。
首次西行
乘巴士回到纽约后,萨尔放弃了沿6号公路一点点向西挪动的念头,把剩下的大部分钱花在去芝加哥的巴士票上。他抵达时只剩下几美元,在基督教青年会过夜,并探访这座城市;密歇根湖吹来的风和深夜街道,为他提供了全新的方向感。1947年,比波普爵士乐正在全国传播;在环线区,乐手们带着疲惫的神情演奏,正处于查理·帕克《鸟类学》时期与下一阶段之间,后一个阶段与迈尔斯·戴维斯相关。萨尔听着音乐,想象自己的朋友散布全国,仿佛都住在一个广阔而躁动的后院里。音乐与道路形成对照——它是另一种集体而急迫的移动方式,将遥远的地方联系起来。
第二天下午,萨尔乘巴士离开芝加哥前往乔利埃特,以避开城里的交通,随后重新搭便车。一辆运炸药的卡车载他进入伊利诺伊州;后来,一位开着小型轿跑车的中年妇女载了他,因为她需要有人帮忙开车前往爱荷华州。她先开车,在一座古老教堂停下,然后让萨尔接手,开过伊利诺伊州剩余路段,经由罗克艾兰抵达达文波特。这些早期搭乘经历表明,旅程依赖的是彼此交换,而非孤身一人的自由——陌生人决定行进的速度和路线,萨尔愿意帮忙则使他得以继续前进。
西行并非毫不费力,也并未脱离劳动。萨尔最终来到一处临时工人营地,营地里的人都在等船,其中许多人要被派往冲绳。人们指望特派警卫阻止这些人砸毁营房。萨尔与雷米一起工作,但在他看来,其他警卫热衷于抓人,好博得当地警察局长的赏识。一个夜晚,即将离开的工人们酗酒,营地各处乱成一团,萨尔独自值班六小时。因此,他的西行生活不仅由沿途风景构成,也建立在一份负责管束其他处境不稳的人的工作之上。
登船出发的希望并未很快实现。十周后,萨尔每周挣五十五美元,平均每周寄四十美元给姑妈,但他在旧金山只待过一个晚上。他的日子被小屋、雷米与李·安的冲突以及夜间营房的生活圈住。与此同时,他和雷米偷杂货,把偷来的东西堆在李·安的厨房桌上。萨尔意识到自己也染上了这种习惯,而其他警卫已经起了疑心。这段经历以工资、汇款、合住和为维持生计而偷取食物的具体经济状况,冲淡了旅行的浪漫色彩。
劳动、牵挂与东返
1947年的旅程也构成了萨尔与特里在加利福尼亚共同生活的背景。当他们的处境已到了挨饿的地步,萨尔便在乡间四处打听采棉工作。一位农场主提出每采一百磅付三美元,并提供长帆布袋;萨尔估计自己一天能采三百磅,便答应了。回去的路上,一辆葡萄卡车颠簸得葡萄串掉落在滚烫的路面上,萨尔把葡萄捡起来带给特里。她想带着约翰尼一起来帮他采棉,萨尔却坚持不让她来。旅程把他带到了季节性劳动面前,但工作以重量和报酬衡量,而家庭眼下的需求左右着他是否接受这份工作。
到了十月,萨尔开始返家。他为横越美国的巴士做了十个三明治,身上只剩一美元;他从车窗望着亚利桑那沙漠、弗拉格斯塔夫、新墨西哥州、德克萨斯州、俄克拉何马州和堪萨斯州从眼前掠过。他带着一本从好莱坞摊位偷来的书,却说自己更喜欢读美国的风景。在圣路易斯,他沿着密西西比河行走,看着木头从蒙大拿顺流漂下,想象它们也在进行一趟横越大陆的旅行。东返的行程反转了夏日出发的方向,却没有抹去那次出发——如今,每一段路程都像是在重走已经走过的旅程。
返程疲惫而临时凑合。经过匹兹堡后,萨尔只剩一角钱,离纽约还有365英里,得靠搭便车走完。他步行五英里出了城,随后搭上一辆苹果卡车和一辆大型拖车卡车,在一个下着雨的印第安夏夜经哈里斯堡前行。他先前对地图上那条直线的信心,已让位于一连串搭乘、等待和日渐减少的盘缠。回家的路并没有让他简单地恢复离开前的生活;这又是一场考验,检验旅人一无所有时还能走多远。
重访道路与1947年的意义
后来的旅程使这一年作为记忆中的地理空间再次浮现。一次后来驾车穿过爱荷华州时,萨尔认出1947年和埃迪一起受困过的地方;旧日道路仿佛在他眼前展开,像是过去被翻了出来。实际的风景成了一份可以重新踏入的记录,但重访并非毫无偏向——眼下驾车的速度与危险,让回忆变得近乎梦魇。在伊利诺伊州,另一次穿越使他想起早先途经达文波特和罗克艾兰的经历,而密西西比河与渐趋柔和的景色则表明他们已将干燥的西部抛在身后。反复行经使道路既成为路线,也成为档案。
这一年被记起的场景也延伸到萨尔自己的西行之旅之外。迪恩回忆自己1944年搭便车穿越内布拉斯加州时,把车牌藏在外套下面,遭到监禁后又靠交涉脱身;萨尔提到自己1947年走过内布拉斯加的公路,则把他们各自的经历置于同一条通道上。道路汇聚不同的事件,却没有把它们变成同一回事。它们的连续性存在于所经过的地点,而附着在这些地点上的故事则揭示了每位旅人各自承受的风险与携带的过往。
这种对比在后来从丹佛到芝加哥的1180英里驾车旅程中表现得最为鲜明——这趟行程耗费十七小时驾驶时间,还不包括停留和延误。萨尔把这趟新旅程与自己1947年穿越爱荷华州的经历相衡量,也看着熟悉的风景在迪恩近乎不间断的驾驶中飞掠而过。旧路线成了比较的标准,但眼前的旅程危险得多——几次险些相撞后,萨尔退到后座;在伊利诺伊州过桥时,几辆车差点相撞酿成事故。他们抵达纽约时,旅行的记忆已与身体付出的代价密不可分。1947年,道路最初许诺了一条出路;在后来的回忆中,道路依然敞开,却始终摆脱不了危险、劳动、依赖和家的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