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金博尔调查保罗·欧文失踪案

《美国精神病人》

唐纳德·金博尔调查保罗·欧文失踪案,是小说中制度性调查与帕特里克·贝特曼不可靠的第一人称叙述之间最持久的一次交锋。保罗·欧文失踪后,梅雷迪思·鲍威尔委托展开调查;调查通过答录机留言、记事簿、秘书的核实以及一名身份辨认失败的证人,重构欧文的行动轨迹。其决定性意义在于,这些记录与贝特曼越来越明确地声称自己杀死欧文的说法发生冲突——调查制造了怀疑,却没有形成证据;而哈罗德·卡恩斯后来的证词则暗示,贝特曼的自白或许描述了一种周围社会无法、或不愿承认的现实。

委托与初步调查

唐纳德·金博尔在Pierce & Pierce办公室自称是一名私人调查员,而不是联邦调查局特工。他解释说,梅雷迪思·鲍威尔雇用他调查保罗·欧文的失踪,并把这次来访描述为一次为其个人档案进行的初步访谈。这场会面的正式而克制,与案件的严重性形成对比——金博尔并没有公开策划逮捕或提出指控,而是在一名失踪男子的周围悄然整理记录;这个人的缺席至今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

金博尔的举止遵循程序,而且相对克制。他向贝特曼提出基本的身份问题,从年龄开始,继续进行调查档案中通常会逐步收集的询问。贝特曼以表面的礼貌回应,并试图表现出对案件的兴趣,询问证人与指纹。因此,这场交谈同时存在两个层面——金博尔在寻求可核实的信息,而贝特曼则在维持一种正常、专业合作的印象。

办公室本身也成为这种表演的一部分。贝特曼注意到桌上摊开的三本《体育画报》和仍在播放的索尼随身听,随后在谈话继续前合上杂志,把杂志和随身听都收了起来。这一动作揭示了调查如何迅速把普通物件转化为性格证据。贝特曼在意的不只是金博尔知道多少关于欧文的事情,也包括金博尔可能从发现他的环境中推断出什么。

证据、日期与破裂的不在场证明

金博尔报告说,欧文的答录机里有一条留言,称欧文去了伦敦。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立即受到欧文女友的削弱,因为她不相信他去了那里。一名据称目击过欧文的证人斯蒂芬·休斯声称在伦敦一家餐厅见过欧文,但金博尔核查后发现,休斯把休伯特·安斯沃思误认成了欧文。因此,伦敦之行的说法作为录音留言继续存在,却失去了独立的印证。

随后,金博尔询问贝特曼在欧文出现的那天晚上去了哪里;金博尔的笔记将日期记为六月二十四日。贝特曼编造了一份不在场证明,说自己去归还录像带,并与一名叫维罗妮卡的女子约会,同时查阅记事簿,仿佛那份记录真实可靠。金博尔立即注意到,这一说法与自己的笔记不符。这个差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贝特曼的谎言并非受到直接指控后才出现;他是在试图扮演一名日程繁忙、社交安排合理的普通人时主动提供了这份说法。

当金博尔说明欧文的记事簿经欧文秘书核实,记录了他与马库斯·哈尔伯斯坦共进晚餐时,文献证据之间的矛盾变得更加尖锐。贝特曼把这当作一个将自己置于别处的机会,但金博尔说自己已经询问过哈尔伯斯坦。贝特曼继续大笑,却开始感到眩晕;金博尔随后透露,哈尔伯斯坦当时并没有和欧文在一起。相反,哈尔伯斯坦与克雷格·麦克德莫特、弗雷德里克·迪布尔、哈里·纽曼、乔治·布特纳以及贝特曼本人一起在亚特兰蒂斯。

这一发现并不只是排除了一名嫌疑人。它摧毁了贝特曼试图把自己与相关夜晚分开的努力。他的名字出现在他试图操纵的那份群体记录中,而他关于次日晚上与维多利亚共进晚餐的临时解释,也明显变得不够充分。金博尔不需要公开指控他;时间顺序本身就迫使贝特曼进入了现场。

调查作为社会表演

这次访谈的紧张感,源于金博尔的方法与贝特曼惯常的社会世界之间的差异。贝特曼习惯于把身份视为服装、姓名、预订、职业关系和优雅举止的产物。然而在办公室里,金博尔把身份当作一连串日期与相互印证的记录。那些通常用来证明贝特曼社会地位的昂贵表象,在秘书的核实或两份日历之间的不一致面前变得无关紧要。

同样的冲突也出现在周围叙事的其他地方。在晚餐时,贝特曼从在巴尼百货花了八百五十美元购买的羚羊皮钱包中,谨慎地拿出一张新的名片,等待餐桌上的反应。在另一次社交场合中,他的服装、贴面礼和正式动作维持着一种受到控制的外在形象。甚至他对琼的晚餐计划所作的回应,也围绕表象展开;当他试图表达愉快时,呼吸和肌肉都在收紧。这些场景确立了贝特曼的调查所处的社会系统——物件与举止被当作归属的证明,但它们也使人与人之间变得可以互换。

金博尔的到来打断了这一系统。他没有被办公室的声望或贝特曼娴熟的谈话语调打动。他直到再次强调自己是受梅雷迪思·鲍威尔雇用,才合上笔记本,并补充说欧文据称欠她一大笔钱。因此,这场调查同时具有事实和财务两个层面,但金博尔克制的表达方式使确切的利害关系仍未解决。他的笔记保有权威,是因为它们看起来没有深陷于支配贝特曼周围环境的戏剧性展示之中。

自白与证词的对抗

调查最激进的发展发生在贝特曼开始向哈罗德·卡恩斯自白之后。贝特曼坚持说,他先前的留言是真的;他说自己砍下欧文的头杀死了他,还折磨过数十名女性。他以不断升级的急迫语气重复这一说法,试图迫使卡恩斯承认他既是罪犯,也是自己罪行的见证者。这份自白并不是一次经过周密准备的辩护,而是试图让另一个人承认贝特曼所相信自己已经揭示的现实。

卡恩斯拒绝扮演这一角色。他说,自己就在十天前于伦敦与保罗·欧文共进过两次晚餐。这一证词直接反驳了贝特曼关于欧文已经死亡的宣告,但它本身也嵌入了小说中身份误认与不可靠辨认的氛围。此前的调查已经显示,一名证人把休伯特·安斯沃思误认为欧文;与此同时,贝特曼也反复遇到似乎把一个有钱年轻人误认成另一个人的人。因此,卡恩斯的说法并没有提供一个清晰的解决方案。它使贝特曼的自白在法律和叙事上变得不稳定,而不是被确定为虚假。

其结果是一场证据僵局。贝特曼拥有类似动机的幻想、关于欧文缺席的知识、对自己行踪的虚假陈述,以及一份执迷不悟的自白。金博尔拥有记录和矛盾,但这次访谈并未带来公开逮捕、搜查或起诉后果。卡恩斯提供了欧文当时仍在伦敦的证词,然而读者没有获得任何独立解决,无法确定应当相信的是卡恩斯的记忆、贝特曼的感知,还是这个社会世界本身。

后果与叙事意义

金博尔的调查改变了欧文失踪的意义,却没有解决它。在访谈之前,欧文的缺席可以被视为一个不便于社会处理的谜团——伦敦留言掩盖了问题,而同一职业圈中的男性难以彼此区分,似乎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假设。金博尔的提问暴露出这一解释的薄弱之处——女友怀疑留言,伦敦证人认错了人,欧文的记事簿显示他与马库斯·哈尔伯斯坦共进晚餐,而哈尔伯斯坦却把贝特曼置于亚特兰蒂斯。

这场调查也使贝特曼的私人暴力与公共文献发生碰撞。在男厕所里,贝特曼想象自己杀死路易斯·卡瑟斯,并把双手移向路易斯的喉咙;但由于路易斯亲密地吻了贝特曼的手腕,预想中的勒杀并未发生。这一对比对于欧文调查具有重要意义——贝特曼的暴力意图鲜明而具有肉身性,而调查只能记录日期、陈述与不一致。贝特曼在内心体验到的事情与制度能够证明的事情之间的差距,成为这一事件的核心压力。

在更大段落的结尾,贝特曼给哈罗德·卡恩斯留下了一份录音自白,声称自己对一切负责,并说自己杀了三十人、四十人,或者一百人。后来他又当面重复这份自白,但卡恩斯回应说自己在伦敦与欧文共进过晚餐,并把贝特曼的话当作无法理解的胡言。结果既不是洗脱罪名,也不是定罪,而是一个这样的世界——自白无法产生承认,证据无法稳定身份,而“保罗·欧文的失踪”这一说法始终悬置在一桩真实罪行、一场被误认的缺席,以及一个无法可靠区分欲望、记忆和事实的叙述者之间。

因此,这场调查体现了小说更广泛的表象与现实结构。金博尔的档案、提问与相互印证似乎承诺提供一种理性的解释,但每一条看似稳固的线索都会开启另一重不确定性。贝特曼可以被命名、定位、询问并记录,但这些程序都无法保证接受调查的那个人,就是制度以为自己找到的那个人。因此,唐纳德·金博尔的调查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提供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解决方案,不如说在于展示社会匿名性与不可靠叙述如何击败寻常的真相机制。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