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病恐慌

《美国精神病人》

艾滋病恐慌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一种社会与心理状态。在其中,对感染的恐惧超越了医学风险,扩展为对性、身体、疾病以及人与人接触的普遍猜疑。它通过错误信息、商业化的自我保护、随意的玩笑和暴力性的厌恶表达出来。这种恐慌没有为弱势者创造同情,反而成为特权阶层对他人进行分类、羞辱和抛弃的又一种语言。

医学无知与喜剧式猜测

这种恐慌最明确的表述来自蒂莫西·普莱斯对各种疾病的激动罗列。他坚持认为,艾滋病病毒的性传播可能使人几乎什么都感染,包括阿尔茨海默病、肌营养不良症、血友病、白血病、厌食症、糖尿病、癌症、多发性硬化症、囊性纤维化、脑瘫和阅读障碍。当帕特里克·贝特曼指出阅读障碍不是病毒时,蒂莫西·普莱斯回答说,没有人能够证明事实并非如此。这场对话将医学上的不确定性转化为戏剧化的确定性——知识的缺失不再被视为谨慎或研究的理由,而成为无限恐惧的许可。

这种推理也把疾病变成社会笑话。在另一场对话中,男人们把无保护性行为视为某个女人所谓阶层和性开放程度的证据,而大卫·范·帕滕评论说,女孩们以为男人并不在意疾病。蒂莫西·普莱斯补充说,来自卡姆登学院的人据说把艾滋病当成一支新英国乐队。这个笑话建立在暴露程度不平等的基础上——疾病被转化为地域、教育和性方面低人一等的标志,而说话者则维持着地位能够保护自己的幻觉。

由风险支配的亲密关系

在帕特里克·贝特曼与考特妮·劳伦斯的相遇中,这种恐慌变得更加亲密,也更加具有强制性。当她抗议不安全性行为时,他把避孕套当作一种必须展示并加以解释的技术物品。考特妮的恐惧并非抽象的。她担心与艾滋病有关的疾病,尤其是卡波西肉瘤,会损害她的升职机会、前往巴巴多斯的计划,以及她穿上在伯格多夫·古德曼购得的诺玛·卡玛利比基尼的愿望。因此,她的焦虑沿着与男人们的虚荣心相同的消费主义世界运行——健康被体验为维持职业晋升、旅行、外表和生活方式的条件。

然而,这一场景并未赋予考特妮真正的控制权。帕特里克·贝特曼坚持使用避孕套,成为虐待性性对抗的一部分,而她的恐惧得到的不是关怀,而是羞辱。这一事件揭示了小说中艾滋病恐慌的核心矛盾——安全性行为被承认为必要之举,但保护性的语言可以与厌女和支配并存。当身体仍被视为需要控制的物品时,医学上的谨慎并不会产生合乎伦理的亲密关系。

关于斯塔什的卧室对话中也出现了同样的分裂。伊夫琳·理查兹告诉帕特里克·贝特曼,斯塔什的艾滋病病毒检测呈阳性,并推测他那晚很可能会与范登上床。帕特里克·贝特曼表示赞同,伊夫琳称他邪恶,声音听起来却兴奋而非震惊。确诊变成了流言、情色刺激和社交娱乐。那名检测呈阳性的人没有被当作需要隐私或支持的人来对待,而是被转化为一条危险且迷人的信息。

污名、身体与社会分类

小说将艾滋病恐慌置于更广泛的身体评判机制旁边。在Xclusive,帕特里克·贝特曼对锻炼和仪容的执着,是通过对不符合其狭隘男性气质理想的身体的蔑视来叙述的,其中包括男同性恋者、失业演员和服务业工作人员。健身房既是塑造肌肉自我的场所,也是监视、猜疑和分类的场所。健康与身体完美仿佛是可以买到、训练、展示,并用来抵御所谓受污染或低劣他人的所有物。

耶鲁俱乐部的社交环境进一步强化了这种逻辑。在那里,帕特里克·贝特曼、大卫·范·帕滕和克雷格·麦克德莫特谈论服装、饮品、按摩和电视,而路易斯·卡瑟斯坐在附近。同一种展现精致的文化可以吸收纳粹意象,并对羞辱发笑。艾滋病恐慌属于这种表面光鲜而道德空洞的氛围——它是区分可接受身体与被标记为危险、患病、贫穷、酷儿或可抛弃身体的又一种工具。

在帕特里克·贝特曼与无家可归者阿尔的相遇中,这种反差尤其强烈。阿尔反复说自己很饿,解释说自己失去了工作,并说找不到收容所。帕特里克·贝特曼短暂地表演建议与同情,告诉他去找工作并答应提供帮助,但这种表演随即崩解为带有种族色彩的辱骂和蓄意肢解。他在袭击阿尔之前把钱放回口袋,直到施暴之后才给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这一场景没有把艾滋病呈现为袭击的直接原因,但它展现了构成这种恐慌的同一种去人化机制——脆弱被转化为个人失败的证据,受苦的身体则成为可以施加厌恶的对象。

媒体、重复与制造出来的危机

艾滋病恐慌是充满灾难的信息环境的一部分。帕特里克·贝特曼观看《帕蒂·温特斯秀》录像带,阅读耸人听闻的新闻,并穿行于一座充满乞丐、灾害、坍塌建筑以及遭受虐待或处于危险中的儿童故事的城市。夏季期间,电视上的空难被无休止地反复播放,而节目本身也提供重播;用他的说法,生活变成了一块空白画布、一个陈词滥调和一部肥皂剧。这种重复没有带来理解,而是制造麻木、预期性的恐惧,以及对越来越极端刺激的需求。

在这种媒体生态中,疾病成为景观,而非共同面对的现实。恐慌通过谈话、电视、性流言和消费决定流通,却脱离了对患者或公共照护的持续关注。即使是最接近危险的人,也通过暴露与后果的语言被看待——斯塔什的诊断变成卧室流言,考特妮的恐惧变成享乐的障碍,而无家可归者则被当作城市衰败的视觉证据,而不是拥有自身经历和需求的人。

从恐惧到道德脱离

艾滋病恐慌最令人不安的后果,是它与帕特里克·贝特曼不断升级的暴力相容。他的叙述反复把活人转化为物品——阿尔变成需要处理的问题,中央公园动物园的一个孩子变成突然袭击的机会,而被杀害的女人则被化约为肉、骨和脂肪。在厨房暴力之后,他告诉自己,那个女孩以及她身体的物质都毫无意义,随后哭喊自己只想被爱,并得出结论——原则、道德、选择和祈祷都没有最终目的。这段文字明确展现了从物化走向道德崩溃的过程。

帕特里克·贝特曼袭击与罗伯特·霍尔有关的女人时,也出现了同样的过程。他阻挡她逃跑,用射钉枪击打她,把她的手指钉在地板上,用梅斯喷雾压制她的尖叫,并用索尼手提摄像机拍摄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暴力被组织成一种程序和一段录像,将身体伤害与观看结合起来。在这个世界中,对污染的恐惧与对暴力景观的欲望并不是相反的事物。两者都依赖于把另一个人的身体变成图像、威胁、商品,或变成私人幻想得以实施的表面。

回到保罗·欧文的公寓,进一步把恐慌与记忆及后果联系起来。帕特里克·贝特曼在杀死那里的两名女孩后从未回去过,但想到必须面对公寓已经更换的门锁和新的住户,便产生身体上的寒冷与颤抖。这一事件没有提供明确的自白或法律清算。相反,身体记录下了社会世界拒绝命名的事物。艾滋病恐慌同样没有留下事实与幻想之间稳定的区分——它被医学话语援引,被社会放大,被情色化,并被纳入一名与现实的关系极不可靠的叙述者之中。

叙事与主题意义

艾滋病恐慌凝聚了小说对消费主义与物质主义、厌女与女性商品化、社会异化以及身份的可互换性的更大关注。它并不只是对一场健康危机的准确再现,而是对危机语言如何在特权文化内部运作的研究。信息像时尚一样被消费,恐惧作为流言交换,而保护性做法则与对处于风险中的人的团结相分离。

这种恐慌还揭示了表象与现实之间的差异。男人们说话时仿佛剪裁得体的服装、精英机构、财富和身体训练能够让疾病保持在远处,但他们的对话暴露出无知,他们的行为则暴露出冷漠。帕特里克·贝特曼可以一丝不苟地处理避孕套的位置,却实施经过算计的暴力;伊夫琳·理查兹可以把诊断呈现为情色流言;周围的社会可以谈论疾病,却忽视饥饿、无家可归状态和结构性脆弱。因此,艾滋病恐慌发挥着诊断整个文化的作用——它揭示出一个害怕身体依赖、却不愿承认依赖者、感染者、贫困者或受污名者具有人性尊严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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