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身份与自我连续性
一个男人小说始终以“度过一生的人”与他人据以辨认此人的姓名、历史或法律记录之间的冲突,动摇个人身份与自我连续性。原诚以谷口大辅的身份生活,使身份仿佛可以转移;而失踪者与未登记者则表明,官方记录也可能根本无法承认某人的存在。然而,小说并未将改名视为简单的换人,而是追写一个人如何艰难地融入一段新历史、记住旧历史,并为一个再也无法回应的人寻找合适的称谓。
超越姓名的身份
引木户介入此案的谜团,并不只是一个人使用了别人的姓名。梨绘认识的那个以谷口大辅之名生活的男人与她结婚、育有一子,并以这个身份死去,尽管真正的谷口大辅确实存在,而且他的兄长恭一认定死者另有其人。公共机构一再接受了这个冒用的身份——官员在结婚和死亡后更新户籍,而该男子使用驾驶执照和健康保险证,也缴纳养老金。他关于自己在群马县长大的说法没有显而易见的破绽,但那张照片没能让恭一相信照片中的人就是自己的兄弟。这种反差说明,姓名不只是私人的标签,也是一种由公众共同维持的身份;即使身份背后的真人并非记录所称之人,它仍能在与政府和社会的日常往来中持续成立。
木户的反应也受到自身经历的影响。他是第三代在日朝鲜人,高中时归化成为日本公民;他理解一个人为何可能隐瞒姓名或出身。令他不安的是,这场冒名并非涉及一个虚构身份,而是涉及一个其存在已由独立证据证实的真人。这一区别使谜团不再围绕常见的隐匿自我行为,而转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一个人如何能够接过已经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
户籍、认同与排除
户籍使这个问题产生了切实的后果。木户向宫崎家事法院申请更正梨绘的记录时,首先希望撤销将“谷口大辅”登记为死者的记录,以免真正的谷口大辅继续在官方记录中被视为已经死亡的失踪者。接着,他希望从梨绘的户籍中删除冒名丈夫的记录,恢复她的娘家姓竹本,并以错误为由撤销这桩婚姻。如此处理将使第二次婚姻从户籍中消失,并使花成为法律上的非婚生子女。由于案情格外复杂,法院要求梨绘亲自出庭,并要求提供脱氧核糖核酸证据,证明死者并非谷口大辅;木户从死者遗物中收集了头发、指甲屑、电动剃须刀和牙刷。诉讼程序表明,更正记录并非单纯的技术调整——法律对一个人的记载,可能决定配偶的身份、孩子的婚生身份,以及另一个人会被认定为生者还是死者。
与中北的一次谈话,将问题从身份交换扩展到国家无法看见的人。根据日本《民法》,离婚后三百日内出生的孩子,法律上推定为前夫的子女。因此,一些女性在离开虐待自己的婚姻后不久与新伴侣生育,却没有申报孩子的出生,导致孩子没有户籍。这些孩子可能符合取得日本国籍的条件,却仍不见于官方记录;海啸发生时,国家既无从知道他们是否存活,也无法统计他们的死亡。他们的存在与消失都没有记录,仿佛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据以计算终点的公开起点。
这种可能性改变了木户对失踪的谷口大辅的看法。他原以为两人交换了户籍,真正的谷口大辅或许以X的身份生活。但如果X从未登记,那么大辅也可能是隐入了这种无记录状态。若受害者没有官方身份,谋杀就可能无法被识别为谋杀;即使找到遗体,也可能被当作身份不明者处理。如果海啸还卷走了所有物质痕迹,搜寻就会更加困难。这个假设仍属推测,并未解开谜团,但它揭示了调查对证据的依赖——证据必须能够将遗体、姓名与社会历史联系起来。
中北将户籍的漫长历史追溯至六世纪末的律令制度;当时户籍主要用于治安管理和征税。江户时代,户籍还帮助当局监控宗教信仰,并逐步纳入出生、婚姻、收养、住址、职业和死亡等信息。由于这一制度将个人与特定地点绑定,在明治时代初期确认迁徙自由之后,便显得不合时宜。此后的现代户籍服务于征兵和征税,这些政策促使一些人放弃或伪造自己的记录。历经种种变化,户籍始终没有涵盖所有人——流浪者、出生于婚姻关系之外却未被申报的孩子,以及战时因外交机构关闭、无法申报出生而在海外出生的孩子,都表明户籍关于全面覆盖的主张存在缺口。
户籍所代表的也不只是行政便利。木户指出,被户籍排除在外的人可能无法进入国家认可的社会共同体,沦为二等公民;中北则将这种排斥与日本在朝鲜半岛推行的同化政策联系起来。中北认为,如今身份管理的大部分工作由住民票承担,而“我的号码”制度将税务与社会保障数据合并,可能使户籍变得多余。木户反驳说,彼此连接的系统或许会让身份更容易被交易,而生物特征管理则会使人更难逃避识别。这场交流使身份处于脆弱与控制之间——记录能够带来认同,但日益互联的记录也会使人更难躲过国家对个人的识别。
改写人生
木户终于与失踪的谷口大辅交谈时,对方要求别人称他为曾根崎。他描述身份交换时说,这不只是接过一个姓名——一年之后,一个人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因为过去以及附着于过去的一切都已被换掉。木户称他为谷口大辅时,他起初甚至没认出这个名字是自己的。他对谷口家的旧日仇恨已经淡薄得几乎无影无踪;他在脸书上看到恭一时,竟以为那是一个经营着不起眼乡间旅馆、颇为滑稽的老板。新身份改变的不仅是别人对他的称呼,也改变了他看待过往关系时的情感视角。
曾根崎将这种变化与单纯压抑记忆区分开来。他解释说,斩断关系、搬到别处,可以让过去逐渐淡去,但刻意忘记并不能将过去抹除。一个人必须以另一段故事覆盖旧故事,直到旧故事变得无法辨认。木户原以为,接过一个身份,就意味着亲身经历那个被借用人生之人的创伤。听曾根崎讲述后,他修正了这一看法——新生活并非只是重演另一个人的苦难,而是以关于“我是谁”的另一种叙述,覆盖记忆中的过去。
这种叙述并未与曾根崎从前的自我完全脱离。他说自己从未见过真正的曾根崎,无法直接想象对方,因此借由原诚来想象他——他会设想原诚若是黑道分子的儿子,会是怎样的人,并据此构造曾根崎的过去。在这段虚构的历史里,曾根崎甚至有过一段拳击手生涯。木户认出了其中的呼应,告诉他原诚有拳击天赋,曾赢得东日本新人王赛。曾根崎惊讶于原诚从未告诉过自己。由此可见,借来的历史并非与其源头毫无关联的彻底替代。原诚仍是曾根崎想象自己所声称成为的那个缺席之人的参照,而这段想象出的过去,也借鉴了原诚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曾根崎说,自己曾在一个酒吧之夜向怀有敌意的同事透露自己是黑道分子的儿子。这番坦白改变了那位同事的态度。对曾根崎而言,家族背景成了自信的来源——意识到自己隐瞒着强大的出身,有助于他理解自己试图诚实生活的努力。他说自己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同时承认,他对昔日自我的想象是借由原诚间接构建的。由此形成的自我,既不是简单回归原本身份,也不是毫无缝隙地接纳他人的身份,而是由断裂、主动隐瞒与记忆碎片拼合而成的叙述。
为死者命名
对梨绘而言,身份问题变成了如何称呼一个再也无法回应的丈夫。木户的报告确认他是原诚后,她感觉自己仿佛再次与他相遇。但知道了本名,并不能自行修复他们的关系——整整一年,她记得丈夫,却不知道他的姓名;如今,她必须决定该如何称呼自己爱过的那个人。
新事实甚至使一个熟悉的后缀也变得复杂。原诚比梨绘小两岁,而不是她原以为的大两岁;这也解释了她为何本能地用表示亲昵称呼的“君”称呼他。然而,“大辅君”如今听来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名字,“诚君”也并未立刻让她感到笃定。她无法通过呼唤并听见他的回答来确认这个名字。直到木户离开,她许久以来第一次能在电脑上看丈夫的照片时,她才觉得原诚会希望她使用他的本名,爱作为诚的他,而非作为大辅的他。命名成了一种重新确认对方身份的行为,但这一行为必须在被命名者无法证实的情况下进行。
梨绘还得知,原诚是小林健吉的儿子;她难以将小林所犯的罪行与自己的家庭历史联系起来。她原以为谋杀属于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世界,而恭一先前对她丈夫犯下可怕罪行的怀疑也再次浮现。然而,报告证实了她所希望的区别——原诚本人并未犯下那些罪行。他继承了一个犯罪父亲的历史,并不意味着他就是那段历史的制造者。与此同时,梨绘怀疑,原诚讲述大辅悲惨经历的方式,或许是他传达自身深重创伤的方法。她无法确定他为何选择这种特殊的歪曲;她只明白,一个虚假的叙述可以传达真实的痛苦,却也会让他人更难理解哪些地方需要关怀。
叙事意义
小说将个人连续性置于几种并不完美的证据面前——面容、家庭记忆、姓名、文件、照片,以及死后讲述的故事。政府记录能够让冒名者以谷口大辅的身份被公众识别,而兄长的辨认则对这一身份提出质疑;户籍缺失则可能使国家几乎无法统计某人的生死。文书与记忆单独来看都不充分,而试图更正一份记载,又可能改变并未选择这场欺骗之人的法律身份。
原诚经历的身份变化,也不支持对“一个人如何在时间流逝中仍是同一个人”给出单一答案。他以借来的法律身份生活;曾根崎则借由原诚想象一个未知的自我,并试图覆盖而非抹除自己的过去。梨绘也必须修正自己对丈夫的认识,却不能将他简化为冒用的姓名或后来发现的出生姓名。小说强调不断讲述与重述,使身份不再像一件永恒不变的物品,而更像一段必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加以诠释的人生。然而,改写并不会取消后果——过去或许可以被覆盖,记录或许可以更正,姓名或许可以重新说出口,但受这些历史塑造的关系与失去,仍然存在。


